周日上午,林鹿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门那条街。
她没叫苏晚。不是因为不想叫她,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买画具。如果去了之后又不买,苏晚肯定会追问原因,而那个原因她不想说。
街上的店开了一半,奶茶店门口排着队,文具店的门半开着。林鹿在文具店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文具店不大,东西堆得满满当当。左边是文具,右边是画材。水彩、油画棒、素描铅笔、速写本、水彩纸、画板、画架、调色盘、画笔。各种牌子,各种价位,从便宜的到贵的都有。
林鹿走到画材那边,手指从一排画笔上滑过去。尼龙的、动物毛的、混合的。她拿起一支圆头水彩笔,在手背上试了一下——弹性还可以,但不如她以前用的那套。
她放下那支笔,在货架前站了很久。
以前用的那套笔,是她用第一笔画画挣的钱买的。那年她十四岁,第一次在全国青少年画展拿了奖,奖金三千块。她用一半买了画具,另一半存了起来。那套笔跟了她一年多,笔杆被她握出了光泽,笔尖被洗得干干净净。她走的时候,把它们留在了原学校的画室里。没有带走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那套笔上刻着她的名字,带着它们就像带着过去的自己。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
“我自己看看。”林鹿说。
店主点了点头,继续擦货架。
林鹿在画材区又站了五分钟,最后拿了一盒水彩颜料、一套便宜的尼龙画笔、一个速写本和一小块调色板。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,跟她以前用的东西差远了,但她觉得够了。
付完钱,她把东西装进袋子里,走出文具店。
门口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她眯了一下眼睛,看到对面奶茶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——“新品:金桔柠檬,第二杯半价”。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回了学校。
回到宿舍,室友们都不在。林鹿把画具放在桌上,一件一件地拿出来。颜料盒是新的,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塑料味。画笔是散的,需要用橡皮筋扎一下才不会散开。速写本的纸偏薄,水彩可能会透。调色板是白色的塑料盘,上面有十个格子,够用了。
她在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,把颜料挤到调色板上。柠檬黄、钴蓝、朱红、赭石、翠绿、群青、钛白。七种颜色,最基本的配置。以前她用几十种颜色,每一种都分得很细。现在只有七种,但也许够了。
她拿起笔,蘸了水,蘸了颜料,在速写本上画了一道。
颜色铺开的那一瞬间,她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是——一种肌肉记忆被唤醒的感觉。就像很久没骑自行车的人重新坐上自行车,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想起来该怎么做。
她画了第二道,第三道。调了更多的颜色,画了更多的笔触。她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,只是在试颜色、试水分、试笔触。颜料在纸上晕开,变成一片一片的颜色,像云,像雾,像日落时分的天空。
不知不觉,她画了半个多小时。
桌上摊着四五张试色的纸,每一张都不一样。最后一张她画的是傍晚的天空——深蓝到浅紫的渐变,中间加了一点橘色。她看着那张画,觉得还不错。不完美,但还不错。
手机震了。
苏晚:“你在宿舍吗?我来找你玩!”
林鹿看了看桌上乱七八糟的画具,犹豫了一下,回复:“在。”
苏晚三分钟后就到了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——一杯芋圆奶茶,一杯金桔柠檬。
“你买画具了?!”苏晚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,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哇!你还画了!这张好好看!”她拿起那张傍晚的天空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随便画的,试颜色。”林鹿说。
“试颜色就画成这样?那你认真画得什么样?”苏晚把画举到眼前,看了又看,“这渐变好自然啊。你怎么调的?教教我!”
林鹿看着她兴奋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她以前画画的时候,从来没有人这么兴致勃勃地要看。她的画被老师夸过“有天赋”,被评委说过“技巧成熟”,但那些人看画的方式和苏晚不一样。那些人看的是“这幅画值多少钱”“这个人有没有前途”。苏晚看这幅画的方式是——“好看!真好看!”
“你想学吗?”林鹿问。
“想!但我没有画画的天赋,我就是喜欢看。”苏晚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在桌上,“你多画一点,我看就行了。”
林鹿把那杯金桔柠檬拿过来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酸的,甜的,冰的。
“姐妹,”苏晚忽然凑过来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你能不能画一幅送给我?”
林鹿看着她。
“不要贵的,不要大的,就小小的就行。画什么都可以。就是想挂在床头。”苏晚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——这是林鹿第一次看到她不好意思。
“好。”林鹿说。
苏晚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想画什么?”
“嗯……”苏晚想了想,“画一只猫吧!我喜欢猫!橘色的!”
“好。”
苏晚激动得差点把奶茶打翻。
周一,物理课。
陈老师在讲台上讲完新课内容后,忽然提了一句:“对了,预赛成绩这个周五出来。省里会先把电子版发到学校,纸质版的成绩单要下周才到。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”
全班的目光同时投向了林鹿和沈屿。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表情都很平静,像是没听到一样。
“林鹿,沈屿,你们俩紧张吗?”有人喊了一句。
“不紧张。”两人同时说。
全班笑了。
陈老师也笑了:“行,你们不紧张,我紧张。好了,继续上课。”
下课之后,林鹿被几个同学围住了。
“林鹿,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估一下呗。”
“没估过。”
“那你觉得你能拿全省第几?”
林鹿想了想,说了两个字:“第一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了。
“哇,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?”
“不是信心。”林鹿说,“是因为我做完了所有的题,而且检查过了,没有错误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气场——不是嚣张,不是炫耀,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、对自身能力的确定。
赵小曼后来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:“林鹿说她能拿全省第一。我当时就在现场,她的表情不像在吹牛。她好像就是……知道。”
这条帖子下面吵了几十楼。有人觉得林鹿太狂了,有人觉得她有这个实力,有人说“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”。还有人发了一条很简短的回复,被顶到了最高赞:“她选拔考试满分的时候,也没有人相信。后来呢?”
周五越来越近,学校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。
不仅是因为林鹿和沈屿的预赛成绩要出了,还因为月考也要来了。走廊上贴出了月考日程表,同学们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焦虑表情。林鹿看到那张日程表的时候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上次月考她的目标是“刚好进前一百”,但她没有做到,只考了年级187名。这次月考在预赛之后,她不需要再隐藏了。如果她认真考,能考到多少名?她不知道,但她有点好奇。
周三晚上,林鹿在宿舍里画画。
她画的是苏晚要的那只橘猫。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,她用铅笔先打了个草稿——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,尾巴垂下来,眼睛眯成一条线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描,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握笔。
室友们已经睡了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台灯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她画了大约一个小时,完成了铅笔稿,然后开始上色。橘色的猫,灰色的窗台,蓝色的天空。她调了很多次颜色才调出想要的那种橘——不是太红,不是太黄,刚好是她记忆里苏晚头发的那种颜色。苏晚的头发不是纯黑的,在阳光下会泛一点点橘色的光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。
涂完第一遍颜色,她放下笔,等颜料干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屿:“在干嘛?”
林鹿看了一眼桌上还没画完的猫,回复:“画画。”
沈屿:“画什么?”
林鹿:“猫。橘色的。”
沈屿沉默了几秒,发来一条让林鹿哭笑不得的消息:“猫的身体结构比例你注意一下。头身比大约是1:5,尾巴长度等于身长。”
林鹿看着这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沈屿连看画都在用物理的方式——比例、结构、数据。她没有回复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科生”,而是回复了一句:“画完了给你看。”
沈屿发了一个句号。
林鹿把手机放在一边,拿起画笔继续画。
她把猫的眼睛涂成了琥珀色。猫眯着眼睛的样子,让她想起苏晚笑起来的样子——眼睛弯弯的,很温暖。
画完最后一笔,林鹿在右下角签了名:林鹿。不是L.Lu,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她看着那个签名,看了很久。
从前她用L.Lu,是因为害怕。害怕别人知道那些画是她画的,害怕被贴上“天才”的标签,害怕那个人说“你画得再好有什么用”。现在她用本名签名,不是因为不害怕了,而是因为她不想再躲在自己的代号后面。
林鹿。就是林鹿。不是L.Lu,不是“周逸的老师”,不是“选拔考试第一名的那个女生”。就是她自己。
她把速写本合上,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苏晚的香包。明天是周四,后天成绩就出了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
——第二十二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