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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:日常

谁能想到差生是全校白月光

预赛结束后的第一周,林鹿过上了转学以来最平静的日子。

不用早起去图书馆占座,不用在课间争分夺秒地刷题,不用在熄灯后还打着小台灯整理错题。早上七点起床,七点半到教室,上课认真听讲,下课和苏晚发几条消息,中午慢慢吃顿饭,下午放学后去操场走两圈,晚上看看小说,十一点准时睡觉。

这样的节奏,让她有一种“自己终于像个普通高中生”的错觉。

周三下午,体育课。

林鹿不太喜欢体育课。不是因为体力不好,是因为每次体育课都是自由活动,而自由活动意味着——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,男生们打球,而她站在操场上,不知道该去哪边。

以前她会一个人坐在看台上,假装在晒太阳。今天她刚走到看台边上,就被人叫住了。

“林鹿!过来一起玩!”

是班上的几个女生,在玩羽毛球。叫她的那个是赵小曼,手里拿着两只球拍,朝她使劲挥手。

林鹿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
“你会打羽毛球吗?”赵小曼问。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那太好了!我们正好缺一个人。”赵小曼把球拍塞到她手里,“你跟我一队,对打她们两个。”

对面的两个女生,一个叫李雨欣,一个叫王思琪,都是火箭班的。李雨欣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很文静。王思琪是体育委员,高高瘦瘦的,打球应该很厉害。

“让着点啊,林鹿第一次跟我们一起玩。”赵小曼对着对面喊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王思琪挥了挥手,“开始吧!”

林鹿握着球拍,站在场地后半场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了——上一次还是初三的体育课。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打好,但她决定先试试。

发球的是对面。王思琪的发球很快,带着一股劲风,直奔林鹿的方向。

林鹿侧身,挥拍,球被稳稳地打了回去。

“漂亮!”赵小曼喊了一声。

林鹿自己也有点意外。她刚才那一拍完全是本能反应,没想到真的打回去了。球落在对方场地后半场,李雨欣没接住。

“你不是说会一点吗?”王思琪捡起球,表情里带着惊讶,“这叫会一点?”

“就是会一点。”林鹿说。

“你这个‘一点’跟我理解的‘一点’可能不是一个意思。”王思琪笑着摇了摇头,“再来!”
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林鹿打得越来越顺手。她的反应速度很快,跑位也灵活,虽然动作不太标准,但每次都能把球打回去。赵小曼在前面负责网前球,她在后面负责高远球,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
打到第三局的时候,林鹿接了一个角度很刁钻的球,身体往右一倾,脚踝崴了一下。

“没事吧?”赵小曼赶紧跑过来。

“没事。”林鹿活动了一下脚踝,不疼。但她的鞋带开了——刚才那个动作太猛,鞋带被甩开了。

她蹲下来系鞋带。系到一半的时候,一双球鞋出现在她视线里。

“鞋带系紧一点,不然容易崴脚。”

林鹿抬头。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低头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林鹿说。

“你刚才那个球,手腕应该再转一点,力量会更大。”沈屿说。

“你还会打羽毛球?”

“不会。但我看你打的那一拍,手臂的角度不对。”沈屿的语气很平,像在分析一道物理题,“力矩没有充分利用。”

赵小曼在旁边笑出了声:“沈屿,你是来看打球的还是来教物理的?”

沈屿没理她,把水杯放在看台上,转身走了。

林鹿系好鞋带站起来,看到沈屿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另一头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直,像一根尺子,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。

“他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?”赵小曼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不是。他可能路过。”林鹿说。

“体育课他从来不去操场。他都在教室里做题。”赵小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今天‘路过’了。”

林鹿没接话。她拿起球拍,继续打球。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操场入口的方向瞟。

沈屿没有再回来。

周五晚上,宿舍。

林鹿洗了澡,头发还没干,湿漉漉地披在肩上。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手机,看到学校论坛上有一个新帖子:“预赛成绩什么时候出?等得好焦虑!”

下面的回复已经有几十条了。

“听说是下周五。”

“这么久?别的省都出了。”

“省里阅卷慢,年年如此。”

“有没有内部消息?林鹿和沈屿考得怎么样?”

“没有内部消息,但他们出考场的时候状态很好,应该没问题。”

林鹿往下翻了几页,看到一条让她意外的回复——不是关于成绩的。
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林鹿转学之后,火箭班的气氛变了很多。以前大家各学各的,谁也不理谁。现在课间会一起聊天,体育课会一起打球。感觉整个班都活过来了。”

下面有人回复:“真的诶。以前沈屿从来不在体育课出现在操场上,现在他‘路过’了。以前赵小曼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,现在她组织大家一起玩。林鹿像是一块磁铁,把大家都吸到一起了。”

林鹿看着这条回复,愣了一下。

她?磁铁?

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什么影响。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“不善于融入集体”的人——这是原学校老师给她写的评语。她信了,以为自己天生就不适合和别人待在一起。

但现在,有人说她是磁铁。

她放下手机,看着墙上程砚白送的那幅画。悬崖边的人,回头看。她以前回头看,看到的都是不想回忆的事。如果现在回头看,她看到的是什么呢?

赵小曼递来的纸条。苏晚缝的香包。沈屿的糖。程砚白的月亮。顾辞远的道歉。陆辞的辣条。老周的“你现在还好吗”。陈老师的“我想看看你多有想法”。

她想,也许她不是不善于融入集体。她只是没有遇到对的集体。

第二天是周六,林鹿和苏晚约好了去书店。

说是书店,其实是一家旧书店,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尽头,再往前走就是居民区了。书店不大,只有两间门面,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,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

苏晚拉着林鹿在书架之间穿梭,说要找一本绝版的画册。

“就是这本!”苏晚从最顶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,封面上积了一层灰。她吹了吹,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

林鹿接过来翻了翻,是一本水彩画作品集,收录了国内几位青年画家的作品。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
是一幅水彩画。画的是雨中的小巷,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,反射着路灯的光。画面很安静,像是一个人在雨夜里独自走着。右下角的署名是“林鹿”——不是L.Lu,是她的本名。

“怎么了?”苏晚凑过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林鹿合上画册,放回书架。

“你看到那幅画的表情,跟你上次在美术馆看《归途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苏晚看着她,“那幅画不会是……你画的吧?”

林鹿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倒吸一口气的话:“是我画的。初三的时候。那时候我还没用L.Lu的署名。”

苏晚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开了又闭上,张开了又闭上,反复了好几次。然后她一把抓住林鹿的胳膊,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:“姐妹!你到底是什么人啊!物理竞赛你能教出全国冠军,画画你也能上画册,你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林鹿说。

“什么过去的事!你现在不画了吗?”

林鹿没有回答。她确实很久没有画了。不是不想画,是不敢画。因为画画的时候,她会想起那个人——那个人说“你画得再好有什么用,没有后台你什么都不是”。她不想在画画的时候想起他,所以她干脆不画了。

“你应该重新画。”苏晚说,表情难得的认真,“你画得那么好,不画太可惜了。”

林鹿看着苏晚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,没有好奇,只有一个纯粹的、为她感到可惜的、真诚的期待。

“我再想想。”林鹿说。

从书店出来,苏晚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,听了几句,表情变得很微妙。

“嗯……她在……好,我告诉她。”苏晚挂了电话,看着林鹿,“沈屿说,物理实验室的门开着,如果你有空,可以去看看。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,想跟你讨论。”

林鹿看了看时间,下午三点。

“你去不去?”苏晚问,嘴角挂着一个“我懂”的笑。

林鹿想了想,说:“反正也没事。”

“去吧去吧。”苏晚推了推她的肩膀,“我去逛街,你去找你的沈屿。”

“他不是我的——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,快去吧。”苏晚笑嘻嘻地跑走了。

林鹿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她转身,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
走进校门的时候,保安大爷认出了她:“林鹿啊,回学校干嘛?”

“去趟物理实验室。”

“哟,刚考完又去学习?你们这些好学生真是一刻不歇。”大爷笑着摇了摇头。

林鹿笑了笑,没解释。她不是去学习。她只是——沈屿在那里。

物理实验室的门开着。

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,上面画满了图和公式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“你说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?”林鹿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嗯。”沈屿把草稿纸推过来,“这道题,全省预赛的附加题。我考完之后一直在想,还有没有别的解法。”

林鹿低头看那张草稿纸。题目写在一角,字迹很小,但很清楚。是她预赛最后一道综合题的那个题目。

“你也觉得这道题很有意思?”林鹿问。

“第三问。求时间的那一问。”沈屿说,“我用的是微分方程的方法,算出来之后发现结果很简洁——π√(m/(qk))。但是我在想,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不通过复杂的积分,直接得到这个结果。”

林鹿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镜片后面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她见过——在程砚白眼里,在周逸眼里,在她自己以前的眼里。那是物理的魔力,让一个人在看到一道好题的时候,眼睛里会亮起来。

“我有一种方法。”林鹿说,“用对称性。不需要积分。”

沈屿看着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:“那你写出来看看。”

林鹿拿起笔,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开始写。受力分析,运动方程,能量守恒,对称性推导。她写得很顺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沈屿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她写,偶尔点一下头。

写完最后一个等号,林鹿放下笔,把草稿纸转过去给他看。

沈屿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鹿心跳加速的话:

“你真的很厉害。”

不是“你的方法很厉害”,不是“你思路很清晰”,是“你真的很厉害”。这句话从沈屿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因为沈屿从来不夸人。他连自己考年级第一都觉得“还行”。他说“厉害”,就是真的厉害。

林鹿低下头,耳朵有点热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沈屿把草稿纸折起来,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,“这个方法我收下了。”

两个人在实验室里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天快黑了,光线暗下来,室内变得有点昏暗。沈屿没有去开灯,林鹿也没有说。他们就这样坐在昏暗的实验室里,各看各的东西,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
这种沉默,比以前在教室里并排坐着的那种沉默更安静。以前的沉默是“不熟,不想说话”。现在的沉默是“不用说话”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屿忽然开口:“林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做什么?”

林鹿想了想:“以前想过。后来不想了。现在又开始想了。”

“想做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——做点跟物理有关的事。也可能画画。”

“你还会画画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沈屿点了一下头,没有追问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鹿意外的话:“我可能会选物理。当科研人员。在一个没什么人认识我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做研究。”

林鹿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,侧脸被将暗的天色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她在那一刻忽然觉得,沈屿其实不是冷漠。他只是不太会和这个世界相处。物理是他的语言,他用物理来理解世界,也用物理来表达自己。他给她的真题集、糖、豆浆,都是他用“物理”翻译过的关心。

“你会做得很好的。”林鹿说。

沈屿转过头来看着她。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
天完全黑了。沈屿打开灯,实验室忽然亮了起来。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,把草稿纸叠好,把笔放进笔袋,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。

走出实验室的时候,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沈屿停下来。

“林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成绩出来之前,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”

林鹿想了想,说:“想画一幅画。”

“画什么?”

“还没想好。”

沈屿点了一下头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在原地的话:“画完可以给我看吗?”

林鹿看着他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,又亮了一盏。光线忽明忽暗,落在他的脸上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。

沈屿的嘴角翘了一下,转身上了楼。

林鹿站在楼梯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她走出实验楼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抬头看了看天——今天晚上没有月亮,但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。

她加快脚步,走向宿舍。

明天,她要去买画具。

——第二十一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