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赛结束后的第一天,林鹿睡到了上午十点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。这种感觉很陌生——过去一个月,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物理笔记,现在不用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像阳光晒过的棉布。
手机震了几下。她伸手去摸,屏幕上是苏晚的消息:“醒了没?食堂快关门了!”
林鹿坐起来,头发乱成一团。她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:“刚醒。马上来。”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苏晚缝的那个香包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红色的绸布已经被她揉得有点皱了,“胜”字旁边的线头也松了一根。她把香包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,然后去洗漱。
食堂里人不多。周末的上午,大多数学生还在睡觉,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吃早午餐。苏晚占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笼小笼包。
“快来!小笼包要凉了!”苏晚朝她招手。
林鹿走过去坐下,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。肉馅的汤汁在嘴里炸开,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好吃吧?”苏晚得意地说,“我特意早起来买的,排了二十分钟队。”
“你不是说食堂快关门了吗?”
“骗你的。不这么说你肯定还要赖床。”苏晚笑嘻嘻的,“考完了,该放松了。今天你有什么安排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去逛街?”
“好。”
“吃完就走!”
苏晚说逛街,是真的逛街——不是逛商场,是逛学校后门那条街。那条街上有奶茶店、文具店、小饰品店、二手书店,还有一家卖烤串的路边摊。苏晚每个店都要进去逛一圈,每样东西都要拿起来看一看,然后放回去,说“下次再买”。
林鹿跟在她后面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苏晚看什么她就看什么,苏晚停她就停。她发现逛街这件事其实不需要目的——就是随便走走,随便看看,什么都不用想。
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,苏晚拉她进去喝了一杯金桔柠檬。就是之前程砚白约她见面的那家店。林鹿坐在上次坐过的那个卡座里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。程砚白那天坐在这里,说“三年了,凉了,但你还是得喝”。
她端起金桔柠檬,喝了一口。冰的,酸的,甜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苏晚凑过来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发呆了十秒钟。”
“在数天花板上的灯。”
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,上面只有一盏灯。“你骗人。”
林鹿笑了笑,没解释。
下午回到宿舍,林鹿把程砚白送的那幅画从纸袋里取出来,看了很久。画上的人站在悬崖边,回头看。漫漫长路,茫茫云海。她以前觉得那个人是自己——孤独的、决绝的、没有退路的人。但现在再看,她发现画里多了一些东西。悬崖边有一棵小树,石缝里长出来的,叶子很小,但很绿。上次看的时候没注意,也许是程砚白后来加上去的。
她把画贴在书桌前的墙上,用透明胶粘了四个角。贴好之后退后两步看,歪了。她重新揭下来,又贴了一遍。这次正了。
她坐在书桌前,对着那幅画发呆。手机震了。
沈屿:“明天开始上课。物理作业做完了吗?”
林鹿愣了一下。预赛刚结束,她完全忘了还有物理作业这回事。
“没有。”她回复。
“我借你抄。”
林鹿看着这四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沈屿——年级第一,从来不屑于抄作业的人,说“我借你抄”。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让她抄,他是在说:你不会做的话,我教你。
她回复:“不用。我自己做。”
沈屿发了一个句号。
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今天苏晚带你出去玩了吗?”
林鹿:“逛了后门那条街。喝了金桔柠檬。”
沈屿:“那家店的奶茶不好喝。咖啡还行。”
林鹿:“你喝咖啡?”
沈屿:“偶尔。太困的时候。”
林鹿盯着屏幕,想象沈屿喝咖啡的样子——坐在图书馆里,面前摊着物理题集,右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,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光。她发现自己在笑,不是因为好笑,就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呼吸了一下。
周一,林鹿回到教室。
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又变了。不是“你是空气”的无视,不是“你是怪物”的审视,而是一种—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像是一种“哦,她回来了”的自然。
赵小曼从前排转过头来,递给她一张纸条:“这是周末的物理作业,我帮你抄了一份。你肯定没做吧?”
林鹿接过去:“谢谢。你怎么知道我没做?”
“因为你周末肯定在玩啊。考完了谁还做作业?”赵小曼理所当然地说。
林鹿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字迹工工整整,每道题都写了详细的解答过程。这不是“帮你抄了一份”,这是“帮你做了一份”。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以前在原学校,她考试考好了,同学们的反应是嫉妒和排挤。在这里,她考好了,同学们的反应是——帮她抄作业。
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
课间的时候,顾辞远出现在教室门口。
她朝林鹿招了招手:“出来一下。”
林鹿走出去。顾辞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“预赛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有把握进全国赛吗?”
林鹿想了想:“应该可以。”
顾辞远点了一下头,没有追问。她把文件夹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递给林鹿。
林鹿接过来一看,是一封打印的信。内容她见过——就是那封质疑她参赛资格的匿名信。
“匿名信的调查有进展了。”顾辞远说,声音压低了,“查到了IP地址。不是校内的,是校外的。发信人不在我们学校。”
林鹿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IP地址在省城。具体位置查不到,因为用的是公共WiFi。”顾辞远看着她,“你在省城认识什么人吗?”
省城。就是那个人所在的城市。
林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认识。”
顾辞远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把信收回去,合上文件夹。
“不管是谁写的,你的参赛资格已经确认了。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顾辞远说,“但是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事情,你直接来找我。不要自己扛。”
林鹿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顾辞远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对了,你那幅画贴歪了。”
林鹿愣了一下。顾辞远怎么知道她贴了画?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——从走廊的角度,确实能看到她靠窗的座位,以及座位上方的那面墙。画的右上角翘起来一点,看起来确实有点歪。
她回到座位上,把那幅画重新贴了一遍。这次贴正了。
中午,食堂。
林鹿、苏晚、沈屿、程砚白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。这个组合已经成了食堂的一道固定风景——火箭班的第一名和曾经的最后一名,四班的开心果,还有另一个火箭班的转学生。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各吃各的,偶尔说几句话。
“成绩什么时候出来?”苏晚问。
“两周后。”程砚白说。
“两周?这么久?”
“全省统一阅卷,卷子多,慢。”沈屿夹了一块排骨。
苏晚托着下巴,叹了口气:“等成绩的日子好煎熬啊。你们都不着急吗?”
“不急。”三个人同时说。
苏晚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翻了个白眼:“你们三个,一个比一个淡定。服了。”
林鹿低头喝汤,嘴角翘着。她其实不是不着急。她只是发现,着急也没用。成绩已经交上去了,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。不能控制的事情,就不去想。这是她这一年多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吃完饭,四个人一起走出食堂。阳光很好,操场上有人在踢球。苏晚拉着林鹿说要去看球,程砚白说他要回宿舍拿东西,沈屿说他也要回教室。
林鹿被苏晚拉走了。走出一段距离之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屿和程砚白还站在原地,面对面站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出情绪,但气氛有些微妙。
“别看了。”苏晚拽了拽她的袖子,“让他们聊。”
“他们聊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跟你有关。”苏晚笑嘻嘻的,“你就不好奇?”
林鹿收回目光:“不好奇。”
“骗人。”
林鹿没说话,但她确实好奇。
晚上,宿舍。
林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匿名信,省城,那个人。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,但他好像还在她生活的外围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时不时地伸过来碰她一下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程砚白的聊天记录。往上翻,翻到那条“你欠我一个解释的人”。再往上翻,翻到那个月亮。她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,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匿名信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
程砚白秒回:“顾辞远告诉我了。”
“你觉得是他吗?”
沉默了几秒。程砚白回复:“不一定。但有可能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只是想让你知道,他还盯着你。”
林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程砚白又发了一条:“别怕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鹿看着这行字,深呼吸了一下。她回复:“我不怕。”
程砚白发了一个月亮。
林鹿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香包。艾草的味道还在,淡淡的,让人安心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管那个人想干什么,她都不会再逃了。
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林鹿了。
——第二十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