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蒙水河边有个习惯。每年春天涨水之前,村里上年纪的人会拿一块黑石头,到河边浸湿了贴在耳朵上听。
石头是祖上传的,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哑巴女人留下的。
她活着的时候一个人在河边住,死后人家收拾东西,从她枕头底下翻出这块石头,还有一沓发黄的纸,纸上画的全是鱼。
那些鱼很奇怪,身上长着翅膀,嘴前面都画了三道弯线。每条鱼边上还有个小人,拿手搭在鱼背上。
没人看得懂这些画是什么意思。
但村里有几个岁数大的,慢慢想起一些旧事。说从前有个背着木箱的年轻人,有一年山里溃了大水,他沿河敲了一路的门,手里举着块石头,说水底下有东西在叫唤。
又说更早的时候有个老渔夫,为了让大家逃命,跪在村口磕了三个头,没一个人信他。
还说起河里头从前真有一种鱼,叫起来跟鸳鸯一模一样。
从那以后,那块石头就一代一代传下来了。
传的时候总要嘱咐一句,要发水了就把石头掏出来听听,石头抖就往高处跑。
接石头的人多半要问一句,底下是什么在叫。交石头的人就说,一条鱼。什么鱼?长翅膀的。
有一年开春,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官路过这里,姓刘。
算起来,他该叫当年那个刘主簿一声曾祖父。
他在河边瞧见一个老汉蹲着,拿块黑东西贴在耳朵上,眼睛闭着。他过去问,老人家你听什么呢。
老汉睁开眼,把石头递给他。他接过来贴在自己耳朵上,石头在轻轻震,三下一顿,很慢,像隔着什么东西在敲。
他问这石头里头是什么。
老汉说,一条鱼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曾祖父留下的一口旧木箱,里头塞着好些发黄的公文。
小时候他偷翻过,纸上写的都是一种叫蠃鱼的怪物,鱼的身子,鸟的翅膀,叫起来像鸳鸯,说这东西一出来就要发大水。
最下面那张纸上批了两个红字,已剿。
他那时候还小,以为已剿就是已经杀干净了。
后来自己进了户部,开始跟各地的水利公文打交道,才慢慢品出曾祖父当年批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个什么分量。
他又把石头贴在耳朵上,听了很久。
石头还在震,三下一顿。不是报警。今年春汛已经过了,水老老实实窝在河滩线以下,没往上漫。这个动静不是警报。
他蹲下去,把石头还回去。
石头刚从水里捞出来,表面的细孔里渗着一点点银灰色的光,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。
老汉把石头在衣襟上蹭干,揣进怀里。他说这条河里还有那种鱼。
当年官府来抓过,以为抓绝了,其实没有。
它们缩在最深的水底下,再也没出来过。但石头还在震,它们就还在。
年轻人问,它们还能叫吗。
老汉想了想,说能。
哪一年水脉真的翻了,它们就会叫。
到时候这块石头比现在抖得厉害,整条河的石头都会一块抖。
我们这里的人不用看天,听石头就行。石头抖,人就往高处走。
年轻人在河边站了好一阵。
河水很清,一眼望到底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,再往深里去,有东西在游。
长着鱼的身子,鸟的翅膀,叫声像鸳鸯。
它不是灾星了。
沿岸的人都知道,石头抖,就往高处跑。
不是怕它。
他回去以后,写了一封呈文。
里头没提蠃鱼,只说蒙水沿岸各村有一种祖传的防洪法子,靠石头报汛。
他建议在邽山一带设个水文监测站,把当地老人组织起来当汛情观察员,石头抖了就敲锣。
呈文递上去,户部没批,也没说不行,就那么搁着了。他把呈文底稿锁进了曾祖父那口旧木箱,跟那摞写着“已剿”的公文搁在一块。
那块石头如今还在蒙水边上。每年春汛前,有人把它浸到水里,贴在耳朵上听一会儿。
石头在震,三下一顿。
有一年来了个外乡的读书人,借了石头去听,听了半晌说什么也没听到。
老汉说你不是没听到,你是不认得那个声音。读书人问什么声音。
老汉把石头从水里捞起来,擦了擦,揣回怀里,说有个东西叫了一辈子,没人听。
现在它不叫了,我们替它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