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柳枝

立春那天，句芒照例从东方出发。

他的宫殿建在东海边上，门外就是两排虬龙，鳞片上永远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那是它们打盹时呼出来的潮气。

每年立春的卯时，句芒会推开门，踩上龙背，从东往西一路飞过去。他手里常年握着一样东西，一根柳枝，大拇指粗细，弯弯的，表皮裹着几道细细的褶皱。

这根柳枝跟了他多少年，他自己也说不清了。只知道每年到了这个时辰，枝头会自己鼓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芽苞，嫩绿色，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。

今年他在卯时醒来，洗漱完毕，束好衣冠，走到门外的石阶上准备出发。一低头才发现，手里那根柳枝还是枯的。

他把柳枝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。枝条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，从节疤处往上一路延伸。他用指腹轻轻搓了搓那裂纹，搓下来一点灰白色的粉末。风一吹就散了。

虬龙在门外昂起头来，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。它们在等他。每年都是这个时辰，从不迟到。其中一条年纪大些的龙扭过头来看了看他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，像是在催。

句芒把柳枝从右手换到左手，还是没动静。他又换回来，枝条依然是干的。

他想了想，把柳枝揣进袖子里，没有踩上龙背，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
那两条龙大概是第一次被晾在门口。年纪大那条咕噜了好几声，见句芒没有回头的意思，便把脑袋重新搁回石阶上，闭眼打盹去了。

句芒去找伏羲。

伏羲住在天外天，八卦台。那地方不归任何季节管，天顶上永远悬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，太阳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个模糊的亮斑，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。

句芒到的时候，伏羲正坐在石墩上画卦。手里捏着一根竹笔，笔尖蘸了朱砂，在龟甲上一笔一划地刻。他刻得很慢，每一划都要停几息，好像在等龟甲自己告诉他下一笔该往哪里走。

句芒站在八卦台边上，等了片刻。伏羲没有抬头，说，你来了。

句芒把柳枝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双手捧着放在石台上。龟甲旁边搁着几块刻废的骨头，朱砂在石面上洇开几团暗红色的印子。他说，今年它没有发。

伏羲放下竹笔，拿起那截枯枝对着天光看了看。裂纹比他想的要多，从节疤一直蔓延到枝尾，有些地方已经干透了，木质开始发脆。他看了片刻，把柳枝放回石台上。

每年发芽的不是这根柳枝，是你。伏羲说。你握着它，它才是柳枝。你不握它，它就是一根枯木头。

句芒说他握了太久了。

伏羲沉默了一下。他重新拿起竹笔，在龟甲上又刻了一划，然后问句芒，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。

句芒。句芒说。

伏羲摇了摇头。那是神职，不是名字。你的名字叫重。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。

句芒站在八卦台边上，没有答话。天顶上的云层压得比来时更低了，灰蒙蒙的光落在石台上，把那截枯柳枝照得发白。

伏羲没有再说什么。

句芒站了片刻，把柳枝从石台上拾起来，重新揣回袖子里，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八卦台的时候，身后传来竹笔在龟甲上刮过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