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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传承

百妖杂谈

溃山之后第一个春汛来得早,才二月里,山上的雪就开始化了。

蒙水重新涨起来,但这一年的水很规矩,涨到河滩边缘就停了,没有再往上漫。

山里新冲出来的那些堰塞湖也稳住了,水从湖口溢出来,顺着新形成的河床往下游淌,水声很轻,带着一点叮咚的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。

阿苇每天傍晚去河边蹲一会儿。她把那块水鸣石贴在耳朵上,闭上眼睛听。

石头的震颤很稳定,三声一顿。她还记得商陆教过她的话:节奏越稳,说明底下的水脉越健康。水脉健康,蠃鱼就还在。

有一天她在河边蹲着的时候,水里泛起一圈涟漪。

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
涟漪正中央探出一个银灰色的脑袋,很小,只有拇指大小,头上顶着一对还没发育完全的眼睛,圆滚滚的,像两粒黑豆。

它的身体两侧各有一条细细的银色褶子,贴在身上,还没有力气张开。

它浮在水面上喘了口气,又沉了下去,尾巴甩起一串细碎的水花。

阿苇把手里的水鸣石贴在耳朵上。

石头的震颤忽然加快了,是那种欢快的、细碎的震颤,三声一顿,每一声都很短,像心跳。

她跑回家,在院子里拽住陈老三的袖子,把他往河边拉。

陈老三被她拽得趔趔趄趄,烟杆差点掉了,说你干什么,鱼又来了?

阿苇把他拉到河边,指着水面,然后把手里的水鸣石贴在他耳朵上。

陈老三听了片刻,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水面,又看了看阿苇。

“小的?”

阿苇拼命点头。

陈老三蹲下来,把旱烟在石头上磕了磕,重新装了一锅烟丝。

点着了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被河风吹散。他说那两条大的呢。阿苇摇了摇头。陈老三没再问。他抽完那锅烟,把烟杆在鞋底上磕干净,站起来。

“小的也好。小的能活。等它长大了,又会叫了。”

阿苇在河滩上蹲了很久。她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两条大鱼,鱼身上画满了裂纹。

然后在两条大鱼旁边,画了一条小鱼。小鱼的翅膀还没展开,贴在身体两侧,像两条细细的银线。

她想了想,又在小鱼旁边画了一排小圆圈,每个圆圈里都画了一条更小的鱼。

从小鱼到更小的鱼,从更小的鱼到更远的地方。

她在那一排小圆圈的最末尾画了一个背着木箱的小人。小人站在河边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贴在耳朵上。

画完之后她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块水鸣石,放在那一排小圆圈正中央。石头在沙地上轻轻震颤,三声一顿。

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,河面上最后一道金红色的反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。

对岸的松林里有什么鸟在叫,河湾处又泛起一圈涟漪。阿苇知道那是那条小鱼在游。

它还不会叫,它身上还没有长出能让它发出鸳鸯般叫声的水囊。但它已经在游了。

她蹲下来,把沙地上那幅画用手指描了一遍。两条大鱼,一条小鱼,一排更小的鱼。

然后在所有鱼的上面,画了一道长长的、弯弯曲曲的线。

那是蒙水。

这条河里还会有蠃鱼。今年不会叫,明年不会叫,但总有一天会叫。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会有人听得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