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河里开始传出鸳鸯的叫声。
老渔夫陈老三第一个听到了。他在河上打了四十年鱼,认得每一种水鸟的叫声。这个声音不对。不是从水面上传来的,是从水底闷闷地透上来的。三声一顿,清亮,短促,在晨雾里听来像鸳鸯求偶,但他一听就知道不是鸟。
是鱼。
他把船停在下游的河湾处,竹篙插进淤泥里稳住船身。天色还没亮透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他蹲在船头往下看。水很浑,连续下了几天的雨,上游的山体一直在渗水。水面之下,一团银灰色的影子缓缓滑过,体长不过一尺多,背脊两侧各有一条银亮的褶皱,在雾气里一开一合。
陈老三的竹篙差点脱手。
他没见过这个东西。但他祖父跟他说过。祖父说,河里有一种鱼,长着翅膀,叫声像鸳鸯。它一来,水就来。祖父管它叫蠃鱼。那个时候陈老三还小,蹲在祖父脚边听这个故事,觉得祖父在编神话哄他。后来他长大了,在河上打了四十年鱼,从来没见过什么长翅膀的鱼,也就把这件事忘了。
此刻那条鱼就在他船底下游着。那对不是翅膀的东西从身体两侧张开,在水里轻轻扇动,像两片银灰色的薄纱。
陈老三把竹篙拔出来,撑船靠岸。他的手在抖。
上了岸,他挨家挨户去敲门。先敲村长家的门。村长披着衣服出来,一脸不耐烦。陈老三说,河里出了蠃鱼,要发大水了,得让大家搬。村长看了他一眼,说老陈你今早喝了多少。陈老三说我没喝,我亲眼看见的,就在河湾那边。村长说今年风调雨顺,天上一丝云都没有,发什么大水。把门关上了。
陈老三又去敲隔壁几家的门。没人信他。有人笑着说,陈老三你是不是鱼打多了,眼睛花了。有人干脆连门都不开,隔着门板喊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翻个身继续睡。
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撞在树根上,闷闷地响了三声。站起来的时候,额头上的泥没擦,沿着皱纹裂开几道细纹。
还是没人信。
第二天,河里的叫声更响了。不止一条。是两条,一雌一雄,在河湾处此起彼伏。那声音从早叫到晚,中间不停。村里有人开始犯嘀咕,但也只是嘀咕,没人往搬家那方面想。
陈老三不再敲了。他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,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铜板从床底下的陶罐里掏出来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牵起哑巴孙女的手。
哑巴叫阿苇,今年十一岁。生下来就不会说话,爹妈死得早,跟着爷爷过。阿苇不会说,但她会听。她能听见河里那个声音。她指了指河的方向,抬头看陈老三。
陈老三说,咱们走。
他牵着阿苇出了村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走到村后山腰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上银光闪闪,几十条蠃鱼同时浮出了水面。它们的翅膀全部展开,把整条河染成了银灰色。叫声汇在一起,像几千只鸳鸯同时在哭。
阿苇松开爷爷的手,蹲下来,捡起地上一块尖石子,在泥地上画了起来。她画了一条鱼,鱼身上长着翅膀,正张开嘴大叫。鱼的嘴前面画了三道波浪线,表示叫声。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她的字是跟村里教书先生偷学的,歪歪扭扭,但能认得出来。
快跑。
陈老三看着地上那两个字,又看了看河面上那片银光,把阿苇拉起来继续往山上走。
那座村子在第三天被冲成了平地。上游的堰塞湖在连日的雨水里决了口,洪水裹着泥沙和断树倾泻而下,把整个河谷扫了一遍。房子、牲畜、村口那棵老槐树,全没了。唯一的安慰是没有人死。不是因为蠃鱼没有叫,是因为陈老三在山腰上磕了三个响头之后,有几个老太太嘴上说不信,心里还是犯怵,悄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好了。洪水来的前一个时辰,她们先跑了出来。一个人跑,带动了邻居。邻居又带动了邻居。
村子没了,人还在。
陈老三站在山腰上,看着底下那片浑黄的泥水。阿苇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根画画的石子。河面上,那些银灰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。
它们叫完了,沉回深水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