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去之后,蠃鱼的事传开了。
传的不是蠃鱼预警,是蠃鱼带来了水灾。这个说法是怎么起来的,没人说得清。大概是有人想起,陈老三在洪水前一天到处敲门说有怪鱼,第二天就发了大水。怪鱼在前,洪水在后——这不是怪鱼带来的,是什么?
没人去问陈老三。陈老三在山腰上蹲了三天,等洪水退了才下山。他带着阿苇在河边的淤泥里翻了半天,把冲散的渔船拖回来,修了修,又下水了。有人问他蠃鱼的事,他只说了一句,那是来报信的。问的人说报信怎么不早点报,早两天报咱们连房子都能搬出来。陈老三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多说没用。蠃鱼叫了两天,他敲了两天门。不是蠃鱼报晚了,是没人听。
县衙的人来得很快。洪水退后第五天,来了一个姓刘的主簿,带着两个衙役,说是来勘察灾情。刘主簿在河边转了一圈,又找了几个人问话。问到蠃鱼的时候,村长的眼睛亮了。村长说,刘大人,就是那种怪鱼带来的大水。书上都写着呢,蠃鱼,见则其邑大水。刘主簿说,什么书上写的。村长说不上来,但他坚持说老辈人都这么讲。
刘主簿回去写了一份呈文。呈文里写,邽山一带河道中出了一种怪鱼,鱼身鸟翼,鸣声似鸳鸯,与古籍所载蠃鱼正相吻合。蠃鱼者,灾水之兆也。此次水患,实乃此鱼为祟。
这份呈文一级一级递上去,最后递到了京城。没有人去核实蠃鱼是不是真的带来了洪水。既然古籍里写着“见则其邑大水”,那就是它带来的。古籍还能有错?
上头很快批下来一道公文,措辞很简略。蠃鱼,灾异之物,见则大水,着地方官吏督率民壮,于邽山蒙水流域搜捕,务求尽除。
官府的告示贴在村口那棵只剩半截树干的老槐树上。白纸黑字,写着蠃鱼的样貌、叫声、出没规律,最后一行字很大:捕获者赏银三两。
阿苇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所有的字,但她认得“蠃鱼”两个字。她在地上画过无数次这两个字,每一笔都记得。她拽了拽陈老三的袖子,指着告示,又指了指河的方向。陈老三看懂她的手势,摇了摇头。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没办法,是说不通。和官府说不通,和村里人也说不通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河里热闹了起来。县里派来的人,镇上来的闲汉,还有邻村想挣赏银的猎户,把蒙水两岸翻了个遍。渔网、鱼叉、竹篓,什么家伙都用上了。他们在下游的回水湾处拉了三道拦网,每道网眼只有拇指粗,别说是蠃鱼,连巴掌大的鲫鱼都漏不过去。
第一天捞上来一网的鲫鱼和泥鳅。第二天捞上来一只鳖。第三天傍晚,网眼里挂了一条银灰色的鱼,身体两侧各有一片翼膜,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虹彩。它被网眼卡住了鳃,挣扎了很久,翼膜撕破了好几道口子,银灰色的鳞片蹭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肉。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。
这就是第一条被官府捕获的蠃鱼。
县衙的人把它装进一只陶罐里,灌上酒,说是防腐。第二天一早用快马送往京城,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,跑了两天两夜。送到京城的时候,陶罐里的酒已经浑了,鱼身泡得发胀,翼膜碎成了絮状,飘在酒面上。呈上去的公文里写,邽山蠃鱼,已捕获一条,余者仍在搜剿中。
阿苇听说那条鱼死了,蹲在河边哭了一整个下午。她不会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滴在河滩的沙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陈老三坐在她旁边,抽着旱烟,没说话。旱烟抽完了,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站起来。
“抓不完的。”他说,“河那么长,它游得那么快,谁抓得完。”
阿苇抬起头看他。陈老三看着河面,目光定定的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那个声音我也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害人的东西。害人的东西叫不出来那种声。”
阿苇站起来,走到河边,捡起地上一块石子。她在沙地上又画了一条鱼,鱼身上长着翅膀,嘴前面三道波浪线。然后她在那条鱼的旁边,画了一个小人。小人站在鱼旁边,手放在鱼的背上。画完之后她抬头看陈老三。陈老三看了很久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爷爷也想过。但那个东西不能碰。碰了官府会找上门。”
阿苇低下头,用手指把小人旁边的沙地抹平。她没有再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