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墨醒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
她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,盖着干净的被褥。窗户开着,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烘烘的。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,混着一种淡淡的甜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脑子里空空的。
门外有人说话。一男一女,声音很低。
“她能活下来就不错了。蛇全死了,记忆全没了。我祖母当年赤奴死的时候忘掉了我爹的名字。她忘得更干净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是师雨的声音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王淮的声音。
“带她走。龙族这次折了三条龙,不会善罢甘休。但它们在云层之上的地盘也被人盯上了,听说西边昆仑山有神兽趁乱占了龙族好几处行雨台,它们暂时顾不上我们。”
“钦差呢?”
“走了。昨晚连夜走的,连张奉先都没顾得上带。河堤案的事已经捅到京城了,龙族在皇帝面前说的话也漏了底。龙王庙的香火,怕是要冷一阵子了。”
师墨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很安心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的皮肤黝黑发亮。左手虎口上有三个小小的伤痕,排成一线,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牙齿咬出来的。她盯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是心里有个东西隐隐作痛。
门推开。师雨端着碗走进来,看见她睁着眼睛,愣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
师墨点头。
“记得什么吗?”
师墨摇头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哑。“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师雨在床边坐下来,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。“那就先吃饭。”
师墨张嘴喝了粥。粥里有草药的苦味,但她没有皱眉。她看着师雨耳朵上那条白蛇,看了很久。
“你耳朵上那条东西,活的还是死的?”
师雨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两条缝,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里闪闪发光。
“活的。它叫小白。以前有两条,一条死了,这条还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一条死了?”
“下雨下的。”
“下雨会让蛇死?”
“会。”师雨又舀了一勺粥。“但如果不下雨,人会死,蛇会死,比蛇更大的东西也会死。所以有时候,就得下。”
师墨听得懵懵懂懂,但没有再问。粥喝到一半,她又开口了。
“我是不是也下过雨?”
“下过。”
“下了几场?”
“两场。”
“我的蛇呢?”
师雨没有回答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转过身来,耳朵上那条白蛇从耳垂上探出头,用信子轻轻碰了碰师墨的手指。师墨没躲,反而用手指摸了摸蛇头。蛇鳞是凉的,那种凉不让她反感。
“你的蛇死了。两条都死了。还有一条新的,是我祖母给你的,也死了。”师雨的声音很轻。“它们用命替你撑了两场雨。一场是为了让这里的人活,一场是为了让我活。”
师墨低下头,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三个细小的伤疤。她不记得那三条蛇的样子,不记得它们的名字,不记得它们在她耳朵上缠了多少个日夜。但她的身体还记得。手心里有过凉意,虎口上有过信子扫过的湿痕,手腕上有过蛇身缠绕的重量。
“它们叫什么名字?”
“青奴,赤奴,还有白奴。白奴是你最后用的那条,它本来是我的。它还小,才活了三年。”
师墨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三个名字。她不记得了,但她想记住。忘掉了可以再记。就像下雨,下过了,地干了,再下一次。
半个月后,师墨和师雨离开了这座县城。
王淮送她们到城门口,递给师雨一个包袱,里面是干粮和几两碎银。
“去哪里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师雨接过包袱。“走到哪里下雨就停在哪里。”
“那要是走到哪里都不下雨呢?”
师雨看了一眼师墨。师墨站在城门外,抬头看着天。天上没有云,蓝得发亮。她耳朵上缠着一条白蛇,是师雨分给她的。白蛇还小,缠在耳朵上松松的,总是往下滑,她每隔一会儿就得用手扶一下。阳光照在她黝黑的脸上,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。
像在等天边起第一片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