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墨在城隍庙的地窖里等了一天一夜。
云层之上的水腥味不但没有散,反而更浓了。龙族没有走,不但没走,还更近了。它们在等她祈雨,她祈一场,它们压一场。
但她必须祈。师雨在牢里,钦差随时会把人押走。
第三天傍晚,师墨从地窖里爬出来。她把白蛇缠在左耳上,青奴在右,赤奴盘在手腕。三条蛇同时抬起头来,对着云层吐出信子。白蛇是师雨的蛇,没经历过真正的龙族威压。青奴和赤奴经历过,赤奴已经绷得像根铁条。
“别怕。”师墨轻声说,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她走到老槐树下站定。庙前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。她把三条蛇都取下来,依次放在老槐树的根部。青奴在最左边,赤奴在中间,白蛇在最右边。三条蛇排成一线,蛇头朝着天空。
这个动作不是母亲教的,是那条白蛇传给她的。白蛇在她手腕上盘了一天一夜,用信子一点一点把这套咒语传进她的血液里。历代雨师妾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用的法术——雨祭。将蛇的生命和人的记忆同时献祭,换一场龙族也无法压制的暴雨。代价是蛇会死,人会忘掉一切。
白蛇知道师雨的命悬在这上面,它愿意替它的主人去死。青奴和赤奴也愿意。三条蛇同时把蛇头埋进土里,用身体在树根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。
师墨跪下来,把手放在圆圈中央。三条蛇同时咬住了她的手指,蛇牙刺破皮肤,血渗进树根下的泥土。她闭上眼睛,开始念咒。
云层之上传来一声龙吟。不是试探,是警告。声音很低,像山体内部某块巨大的岩石正在裂开。龙族的威压在往下落,像有人把一整座山的重量慢慢压在她背上。她的膝盖陷进泥土里,脊椎骨在响。三条蛇替她撑住了,蛇身绷成三根柱子,把那股压力顶在半空。
雨开始落了。第一滴落在她手背上,温的。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雨势不急,但很密,每一滴都很大,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。云层上的龙吟越来越急,从一声变成两声,从两声变成一片。不止一条龙,云层里至少有三条。
一道闪电劈在老槐树旁边三丈远的地面上,泥土炸起来,溅了她一身。白蛇的身体震了一下,没有松开口。接着又是一道雷,一根枯枝咔嚓断下来,砸在她肩头。她晃了一下,手还按在圆圈中央。
青奴的鳞片开始发灰,从碧绿变成灰绿,从灰绿变成暗黄。赤奴的身体在缩小,像一条被太阳晒久了的蚯蚓。白蛇的眼睛闭了一半,瞳仁从金色变成灰白。它们在把所有的寿命都换成这场雨。
雨越下越大,从细密变成倾盆,从倾盆变成瓢泼。雨水开始发凉,不是气温降了,是她的体温在流失。她的手还按在树根上,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,皮肤正在变黑,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黑。每降一场雨,肤色就深一分。母亲的话原来是真的,她在用自己换这场雨。
云层里的雷声齐刷刷收住了,像有人发了一道命令。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,从云层之上传下来,很沉,不快,每个字之间停顿很久。
“够了。”
师墨抬起头。云层里探出一只龙爪,青灰色的,鳞片大如瓦当,指甲弯如铁钩。爪子里攥着一个穿黑衣的人。是师雨。龙把师雨从牢里提出来了。
“停雨。否则她死。”
师墨的手没有动。她已经停不下来了,雨祭一旦开始就不是她说了算的。三条蛇在献祭自己的命,她的身体也在献祭自己的记忆。她能感觉到记忆正在消失。先是零碎的片段——昨天吃过什么,刚才走过哪条路。然后是更大块的——母亲的坟在哪座山,姐姐死在哪条河。再然后是一些人的脸。王淮的脸开始模糊,师雨的脸开始褪色,张奉先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一团虚影。
龙爪松开了。师雨从半空中落下来,重重摔在老槐树下。她浑身是泥,左耳上还有最后一条白蛇,蛇身僵成了白色绳子。她咳嗽着撑起身体,爬到师墨身边,把手按在师墨的手上。
“一起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的手叠在同一个圆圈中央,两条手臂同时发黑。雨从瓢泼变成了倾盆倒水,天上的云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所有的水一股脑往下灌。城隍庙前的空地变成了池塘,老槐树的根部已经泡在水里,河水开始暴涨,井水开始倒涌。
云层里的龙吟又响起来了。这次不是愤怒,是慌乱。龙族在往上飞,试图脱离这片雨云。但雨云的范围太大了,从县城一直延伸到山那边,龙飞不出去。
然后云层里传来了一声嘶鸣,很尖锐。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不止一条龙在叫,是所有的龙同时在叫。叫声越来越大,淹没了雨声,淹没了雷声。
三条蛇同时松开了师墨的手指,蛇身化为灰烬,被雨水冲进树根下的泥土里。
师墨的意识开始模糊。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师雨的肩膀,她的脑袋垂下去,靠在那上面。
雨还在下。
她的记忆已经全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