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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龙吟

百妖杂谈

师墨在后山躲了一整夜。

天亮时雨停了,云却没散。灰蒙蒙的天幕压在头顶,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场雨的甜味,但甜味在慢慢变淡,被另一种味道盖过去。水腥味,很淡,但一直在,像池塘翻塘时翻上来的那股气息。龙族的气味。它们在云层之上守着,不走。

白蛇缠在她手腕上,一夜没动。天亮以后才把蛇头抬起来,对着山下的方向轻轻摇了摇。

师墨从藏身的岩缝里钻出来。衣服被雨水泡了一夜,贴在身上又湿又重。手臂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一动就裂开,重新渗出血珠。她没有管,沿着山脊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了县衙的屋顶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那些黑色的瓦片像一片片鱼鳞。

县城比昨晚安静得多。街上没有行人,连狗都不叫。师墨从后山绕到城隍庙,庙里没人。老槐树被昨晚的雨洗了一遍,树干上的裂纹里还在往外渗水。

她走到神龛后面,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,是她三天前祈雨时发现的。洞口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,里面是个不大的地窖,铺着干草,墙角放着一盏没有油的灯。她把白蛇放在干草上,自己靠着墙坐下来。膝盖上的瘀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,伸手按一下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
白蛇从干草上爬到她的膝盖旁边,盘成一团,在等她做决定。

她在城门口看到了告示。白纸黑字,盖着钦差的大印。捉拿妖女师墨,耳缠妖蛇,以妖术蛊惑百姓。举报者赏银五十两,藏匿者同罪。告示上的画像和她本人完全不像,但有几个字是准的——耳缠蛇,黑皮肤。

孙俭动手了。他查了三年前的河堤案,查到了张奉先和龙族的交易,查到了赈灾银子的去向。但他没有把张奉先抓起来,反而把矛头对准了师墨。原因只有一个,龙族要她。只要把师墨交出去,龙族就继续给这个县下雨。至于张奉先贪了多少银子,龙族不在乎,孙俭大概也不在乎。

白蛇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。不是攻击,是提醒。有人来了。

师墨把白蛇攥在手心里,缩到地窖最暗的角落。头顶传来脚步声,很轻,走几步停一下,走几步又停一下。然后那人蹲在了神龛前面。

“别藏了。是我。”

王淮。

师墨从地窖里探出头。王淮蹲在神龛前面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他把布包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两步才开口说话。

“别出来,就在那里听着。师雨被关进大牢了。昨晚侍卫在后山抓到她的时候她没反抗,连站都站不稳。钦差审她审了半夜,她一句话没说。天亮以后钦差亲自写了告示抓你,张奉先在旁边站着,从头到尾没敢吭声。还有一件事,昨晚你们祈雨的时候,有人看见龙了。云层里探下来一只爪子,只一下就缩回去了。看到的人不多,但传到钦差耳朵里了。钦差对外说那是闪电,对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”

“他要结案了。”师墨说。

“对。他抓不到你,拿师雨结案。再把河堤案的账全推到你们姐妹头上,说余绣当年是被妖术蛊惑才伪造账册,说你是来报仇的妖女。张奉先贪银子的事就盖过去了。龙族得了面子,钦差交了差,张奉先保了乌纱。只有你们姐妹当替罪羊。”

师墨从地窖里爬出来,站在王淮面前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王淮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自己的帽子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帽檐内侧缝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,那是二十年前老县令还在时书吏帽子上的记号。

“二十年前,那个女人被关在牢里,我给她送过饭。后来她被放了,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你们这地方以后还会有旱,再旱的时候会有一个比我更年轻的女人来求雨。到那时候,你能帮就帮一下。就当是谢我给你的饭。”

他把帽子重新戴上。“我在这个衙门里坐了一辈子,没做过什么好事,也没做过什么坏事。这一件,算是还二十年前的饭钱。”

“她叫什么?”

“她说她叫师婆。婆不是名字,是辈分。她还说她有个孙女叫师雨,还有个孙女不跟她姓,但也是她的血脉。那个孙女叫师墨。”王淮看着师墨,“现在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师墨低头看手腕上的白蛇。白蛇抬起头,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她,信子轻轻扫过她虎口上的伤口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蛇信沾了血,缩回去,又吐出来。

“我要下雨。”师墨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
“你疯了?你身体还没恢复。再下一场,你那条蛇还能活几年?”

“不下雨,师雨活不过三天。钦差要用她结案,结案之后她就会被押送京城。一个没有蛇的雨师妾,在路上就撑不住。”师墨把白蛇缠回手腕上。“我用一场雨逼孙俭放人。雨下得够大,大到龙族压不住,大到京城都能听到消息。到时候他就不敢拿一个雨师妾当替罪羊了。”

“这场雨需要什么?”

“蛇的血。人的记忆。”师墨停了一下。“还有龙族不在的时候。”

王淮把布包放在她手里。“里面是干粮和水,够三天的。我去找张奉先,能拖他一天算一天。还有一件事,你姐姐在河边捡到的那块石头,我找到了。”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一小块青石头递过去。石头只有半个巴掌大,断面整齐,是被人从整块石料上凿下来的。背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,不是漆,是干涸的血迹。

师墨把石头攥在手里。石头很凉,断面锋利,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还二十年前那顿饭而已。”

王淮转身走了,脚步不快,但很稳。走到庙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城里有个疯老头,昨晚在城墙根学龙叫,学了一整夜。今天早上嗓子哑了,说不出一句整话。但他说了一句——云里有东西,真的不来,假的就不要命了。”

王淮走后,师墨把姐姐的石头塞进怀里,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。白蛇盘在她手腕上,蛇信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的虎口。

云层之上,那双眼睛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