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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旧案

百妖杂谈

师墨被软禁在县衙后院,门外守着两个侍卫,寸步不离。

送饭的是王淮,每天早晚各一趟。头天晚上他端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,放下就走,一句话没说。第二天早上又端来一碗粥,粥里卧了个鸡蛋,比头天的晚饭好了不少。他放下碗的时候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压在碗底下,看了师墨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很清楚——看完烧掉。

师墨等脚步声远了才展开纸。纸上写着一行小字,是王淮的笔迹:钦差在查三年前的河堤案。死者余绣。

余绣。师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这是她姐姐的名字。三年前,余绣去衙门告状,说修河堤的石料被人换成了次品,账面上银子少了三成。县令收了她带去的账册,说她伪造文书,打了三十板子。第三天她死在城外河边,仵作说是失足落水。

师墨把纸凑到油灯上,看着火苗从边缘舔上去,把字一个一个吞掉。纸灰落在桌上,她用拇指慢慢碾碎。

她姐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。河堤上那种青条石的一角,断面是新的,不是风化裂开的,是被人凿下来的。她攥得太紧了,仵作掰开她的手指才取出来。那块石头后来被当成无主之物扔在了县衙的杂物房里。

师墨知道那块石头在哪里。她三年前来过这里。

那天她站在衙门口,穿着孝服,怀里揣着姐姐留下的状纸。她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她看到张奉先从衙门里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锦衣的龙族使者。母亲告诉过她,龙族使者穿锦衣,衣襟上绣云纹,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水腥味。龙族和这个县令有往来,这状告不赢。

现在她知道了,不止是往来,是交易。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门外的侍卫换了一次班。新来的两个明显更警惕,刀一直握在手里,不说话,连咳嗽都不咳。师墨坐在床边,把手腕上的白蛇解下来放在膝盖上。白蛇抬起头,用信子碰了碰她的指尖。它的身体比赤奴暖一些,摸上去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。

“你主人说,如果钦差为难我,你会告诉她。现在钦差没有为难我,他在查旧案。但你不用告诉师雨,她知道的应该不比我少。”

白蛇吐了一下信子,把蛇头搁在她虎口上。这个动作和青奴一模一样。师墨看着它,忽然想到这条白蛇也许是青奴和赤奴的后代。雨师妾的蛇不会凭空出现,每一条都是上一代蛇的延续。颜色不同,血脉是一样的。

窗纸忽然亮了一下。远处雷声之前的电闪,接着又是一下,然后是第三下。雷声没有跟来,只有闪电在云层里明灭,把窗户照得一明一暗。空气里有水气,很浓,浓得发甜。要下雨了。

不是龙族的雨。龙族的雨来之前,空气里没有这种甜味。这是雨师妾的雨,有人在祈雨。

师墨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户被侍卫从外面锁了,推不开。她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,远处有风声穿过巷子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然后她听到了蛇的嘶声。不是青奴,不是赤奴,也不是膝盖上这条白蛇。是另一种声音,更细,更尖,穿透了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是师雨。
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院角那口水缸上。师墨忽然明白了,孙俭把她软禁在这里,不是为了审她。是为了逼师雨现身。他知道还有一个雨师妾。白天孙俭说“过几天再说,天还没旱透”,是在给师雨时间。让她知道师墨被关着,让她着急,让她在着急中祈雨,暴露位置。

现在师雨祈雨了。

空气中的甜味越来越浓,浓到有些发苦。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,落在瓦片上,很轻。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雨势不急,但很稳,和师墨在城隍庙前祈的那场雨一模一样。这不是龙族的洒水,这是雨师妾的祈雨。

门外的侍卫开始骚动。衙门另一边有很多人举着火把往后山跑。他们要抓师雨。

师墨转身走到桌前,拿起那碗已经凉掉的粥。粥碗底下,王淮压纸的地方,还压了一样东西。一把钥匙。不是门的钥匙,是后窗那把锁的钥匙。王淮是师爷,衙门里每一把锁都有两把钥匙,他把其中一把压在这里,意思是知道今晚会出事。

她把钥匙捅进后窗的锁孔,锁开了。推开窗,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通往后山。她把白蛇缠回手腕上,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
后山不高,从衙门后面跑过去只用了半刻钟。雨已经下得很大了,雨水顺着山道往下淌,把泥土冲出一道道浅沟。师墨踩着泥水往上爬,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了火光。七八个侍卫举着火把站在一片松林前面,火把在雨里烧得噼啪作响。松林深处有一个人影,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耳朵上的白蛇在雨里发着微弱的银光。

师雨看见师墨的时候摇了摇头。那个动作很小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别过来。

师墨没有停。她从侍卫背后绕过去,从一片灌木丛里钻进去。灌木的刺划破了她的手臂,雨水灌进伤口里,火烧一样疼。她咬着牙钻到师雨身边。

师雨靠在石头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。左耳上的白蛇还在扭动,右耳空了。那条白蛇躺在她膝盖上,身体僵直,已经死了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师墨蹲下来,抓住她的肩膀。

“下雨。”师雨的声音很弱,比雨水打在松针上的声音还轻。“让他们看看,雨师妾还没死绝。”

“你的蛇——”

“一条蛇的命,换一场雨。不亏。”师雨咳了一下,嘴角渗出血丝。“我本来只想下小一点。龙族在云上压着,不让下。我硬拉下来的。代价大了一些。”

师墨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比蛇还凉。

山道上传来更多的脚步声。火把越来越近,把整片松林都照亮了。有人在喊:找到了,在石头后面。

师墨把白蛇从手腕上解下来,放回师雨手里。“还给你。”

师雨摇头,把白蛇又推回去。“它跟着你比我好。我的耳孔已经开始合拢了。一个没有蛇的雨师妾,活不过一个月。”她把那条死去的白蛇从膝盖上拿起来,轻轻放在地上。“你走吧。他们要抓的是你。抓了我没用,我已经没有蛇了。”

“一起走。”

“走不动了。我在这里歇会儿。”

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石头上。师墨攥紧白蛇,往后山更深处退去。她钻进一丛荆棘,蹲下来,透过枝叶往回看。侍卫们围住了师雨,师雨靠在石头上,抬起头,看着那些火把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
雨渐渐小了。云层之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,不是雷。那声音穿过云层,穿过雨幕,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。

像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