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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严柚溪刘彻

元狩十年,正月二十。

入夜后,长安城又起风了。

严溪柚坐在灯下,手边摊着一卷抄了大半的《沉香如屑》续篇,但她没有在抄。她靠在椅背上,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,吹得窗棂上的纸微微震动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。灯花爆了一下,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朵小小的火焰在灯盏里摇晃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。

刘彻进来的时候,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目光落在灯焰上,没有转头看他。“风很大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严溪柚动了动,坐直了一些,“陛下那边有没有被风吹到?”

“宣室殿的窗纸也是响的。”刘彻在她旁边坐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盏灯,“灯芯该剪了,火不旺。”

严溪柚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——火苗确实有些暗了,灯芯上结了一小段焦黑的芯花。她伸手拿起旁边的铜剪,把那段芯花剪掉,火苗跳了一下,又重新亮了起来,比刚才明亮了不少。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位公主那边,都安顿好了吗?”

刘彻微微顿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她们的事了?”

“臣妾一直管。”严溪柚放下铜剪,转头看着他,“她们虽然出嫁了,但她们还是臣妾的女儿。”

刘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灯焰,像是在回想什么。“卫长那边,她前日让人传话,说家里一切都好。阳石那边,他丈夫月底要外放做官,她跟着去。诸邑那边,年初刚生了个儿子,母子平安。”

严溪柚安静地听完,然后说了一句:“那臣妾让人给诸邑送些补品去。她从小身子就弱,生了孩子更不能亏着。”

“你自己安排就好。”
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风声还在窗外响着,但灯焰已经稳稳地亮起来了,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。严溪柚伸手拿起案上的书,翻到她刚才停下的那一页,却忽然放下了。

“臣妾在想,”她说,“三位公主都过得好,臣妾就放心了。她们虽然出嫁了,但她们的孩子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。臣妾记得卫长第一次抱着她儿子回宫的时候,那孩子才几个月大,躺在襁褓里睡着的样子,像个小面团。”

刘彻听着,没有说话。

“那时候臣妾就想,她们过得好了,臣妾的日子才算踏实。”严溪柚低头看着那盏灯,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,“现在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,臣妾也该放手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抓过?”

严溪柚想了想。“好像确实没抓过。她们出嫁的时候,臣妾只送了她们一人一套书。别的什么都没管。”

“那才是对的。”

严溪柚没有反驳。她伸手拿过案上的剪子,把灯芯又剪了一小截,火苗跳了跳,亮堂了一些。“灯亮一些,看着舒心。”她说。

那天晚上,严溪柚没有抄书。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把案上那卷抄了一半的《沉香如屑》收起来放进抽屉里,然后起身去铺床。刘彻坐在灯边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明日要去书坊?”

“嗯。彻溪书坊那边有几本新抄完的书,要校订。”

“朕陪你去。”

“陛下不批奏章?”

“下午批。”

严溪柚没有回头,但她叠被子的动作慢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叠,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榻尾。转过身来的时候,她看着刘彻:“那臣妾早点起来,等你一起用早膳。”

刘彻没有回答,只是将灯盏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夜深了。彻溪殿的灯火熄了,宣室殿的灯火也熄了。宫墙之外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风里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后面还透出微光,像是夜色里最后一簇暖意。那些光也许是从书坊里漏出来的,也许是学堂里还在抄书的人点着的,也许是某户人家的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。光在夜里流动着,从一盏灯传到另一盏灯,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。

多年以后,严溪柚想起这个夜晚的时候,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。但她记得那盏灯。记得她剪掉灯芯之后,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样子。记得刘彻说“灯芯该剪了”的语气,和他把那盏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的动作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那天晚上她关灯之后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,听风声,听他的呼吸声,听远处不知道哪座宫城里隐约传来的更漏声。她觉得那些声音加在一起,就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