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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严柚溪刘彻

元狩十年,正月十五。

这是严溪柚在彻溪殿醒来的第七天。

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。她翻了个身,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——空的。刘彻已经去了宣室殿。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然后睁开眼睛,慢慢地坐起来。

翠萝听见动静,端着铜盆走进来。她一边拧帕子一边说:“娘娘,外面雪化了,今早比前几天暖和些。”

严溪柚接过帕子擦了脸,没有说话。她披上外袍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——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融雪后泥土的湿润气息。宣室殿的东廊下没有人。他大概已经进去议事了。她扶着窗框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廊下,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,转身梳洗。

早膳摆在外间的小案上。一碗粥,两碟小菜,一碟蒸饼。简单,但她吃得安安静静的。吃到一半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抬头,但她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刘彻走了进来,穿着朝服,大概是散了早朝过来的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碗碟,然后伸手拿起她筷子上的那半块蒸饼,咬了一口。

严溪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。“臣妾咬过的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吃。”

“朕又不是没吃过。”

严溪柚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,只是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蒸饼放在他面前。刘彻把半块蒸饼吃完,又吃了她放过来的那块,然后端起她的粥碗喝了一口,放下碗,看着她。

“今日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想去书坊看看。”严溪柚说,“彻溪书坊那边,张七说新来了一批抄书的学徒,臣妾去看看认不认字。”

“朕陪你去。”

“你不用批奏章?”

“午后再批。”

严溪柚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他。她喝完碗里剩下的粥,放下碗站起来去换衣裳。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,刘彻还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卷她案上摊开的书稿,正在看。那是她昨夜抄了一半的《沉香如屑》续篇,放在案上没有收起来。

“陛下看完了吗?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觉得怎么样?”

刘彻放下书稿,抬头看着她。“后面那个狐妖和书生的故事,写完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臣妾只抄了一半。”

“抄完了给朕看。”

严溪柚走过去,把那卷书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。“等臣妾抄完了,第一个给你看。”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案前的他——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边缘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早上站在东廊下了吗?”

“站了。”

“臣妾推开窗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。”

“朕站到你推开窗,然后才走的。”

严溪柚没有再问。她转回身继续往外走,但走到门口的时候,嘴角是弯着的。

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雪已经化了大半,青石板湿漉漉的,映着天光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刘彻走在她外侧,步伐不快不慢,刚好与她一致。偶尔有宫人迎面走来,远远看见他们,就退到路边跪下行礼。刘彻没有停下来,只是微微颔首。严溪柚也没有停下来。

出了宫门,上了车。车帘放下,外面的街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严溪柚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刘彻坐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车厢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。

彻溪书坊到了。

张七站在门口,看见车停下来,连忙迎上去。他如今不再是当年那个替赌坊收债的护院头领了,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看上去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他看见严溪柚和刘彻从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,然后才反应过来,连忙跪下行礼:“小的见过陛下、娘娘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严溪柚摆了摆手,“那些新来的学徒呢?”

“在二楼抄书工坊里,正在学认字。”

严溪柚点了点头,迈步走上楼梯。刘彻跟在后面。二楼抄书工坊里,十几个年轻人坐在长案后面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纸,每个人都在低头写字。张七站在旁边,轻声说:“这些孩子都是长安城里穷苦人家的,以前没读过书,认字不多。小的让他们先抄最简单的字帖,认会了再抄书。”

严溪柚走过去,俯身看了看一个孩子面前摊着的纸。那孩子大约十二三岁,瘦瘦小小的,手里的笔握得不太稳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,直起身来,对张七说了一句:“给他们加一盏灯。光线太暗了,伤眼睛。”

“是。”张七应了。

严溪柚转身走下楼去。刘彻跟在她身后,走了一级台阶,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你当年在崇文书坊后院办学堂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严溪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臣妾说什么了?”

“你说——‘给他们加一盏灯,光线太暗了,伤眼睛。’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
严溪柚低着头站在楼梯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“那时候臣妾还没嫁给你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那时候臣妾还在跪在宣室殿前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那时候陛下还不想理臣妾。”

刘彻没有回答。

两个人走到一楼大堂,阳光从门窗外照进来,落在书架和书案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。严溪柚在门口站定,转过身来,看着身后的他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表情。但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带着笑意。

“那陛下现在理臣妾了吗?”

刘彻看着她。“朕每天清晨都站在东廊下等你推开窗。”

严溪柚没有回答,但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。但她走过书架之间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

那日晚上,严溪柚回到彻溪殿,坐在灯下抄书。她抄到一半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。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涌进来,但她没有缩回去,因为东廊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常服,像是刚从宣室殿出来,站在廊下看着她的方向。

她扶着窗框,隔着那片夜色,看见他抬起头来。他没有走过来,她也没有喊他。两个人隔着那片夜色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宣室殿。她关上窗,回到灯下,继续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