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十年,二月末。
长安城的雪化尽了,天气一日暖似一日。彻溪殿窗下的那棵杏树冒出了几粒粉白的花苞,小小的,藏在枝条间,像是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开。严溪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碰那些花苞,就那么静静看着。
翠萝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把汤放在案上,站在严溪柚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杏树,笑了:“娘娘,今年杏树怕是比去年开得早。”
"嗯。"严溪柚没有转头,"去年这个时候,雪还没有化完。"
翠萝没有接话,只是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。严溪柚转身在案前坐下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温热的姜汤从喉咙滑进胃里,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她放下碗,拿起案上那卷昨夜抄了一半的书稿,翻到昨晚停下的地方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"翠萝,你听说了吗?"
"娘娘指什么?"
"河内郡那边,去年用了咱们送去的农书,收成又涨了。"严溪柚的声音平静,但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,"郡守上书来谢,说农户们把书里的法子当宝典,翻来覆去地看。今年开春前就已经有人照着书里的法子翻地了。"
翠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娘娘,这是好事啊。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?"
"本宫没有不高兴。"严溪柚低着头看着摊开的书页,"本宫只是……在想要不要把那些水利书也送过去。河内那边靠近黄河,年年涝,年年淹,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。"
"那娘娘送过去不就好了?"
"书是现成的。但送书容易,让那些人照着做难。"严溪柚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杏树上,"本宫在想,要不要让书坊派人去河内那边实地看看。光靠书不够,得有人去教。"
翠萝没有接话。她看着皇后娘娘的侧脸,觉得她这几日安静了很多,像是在想什么事,又想得很慢。风声从窗外传来,吹动着窗纸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。严溪柚听着那阵风声,没有再说下去。傍晚的时候,刘彻来了。他走进彻溪殿的时候,看见严溪柚坐在窗前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里。
"在看什么?"他在她身边坐下。
"看风。"
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枝条正在风里轻轻摇晃,花苞还没有开,但枝条的姿态已经像是春天就要来了。
"你在想河内郡的事?"
严溪柚转头看了他一眼。"陛下怎么知道?"
"朝堂上有人提了。河内郡守上书,说皇后赐书,百姓受益,请陛下嘉奖。"
"臣妾不要嘉奖。"
"朕知道。"
严溪柚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靠在他肩上。"陛下,臣妾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臣妾想把灵泉空间里的水利书,挑一些送到河内郡去,派人去教当地的人怎么修渠。不光送书,还要送人。"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开口:"朕让少府出人。你选书,朕选人。书坊教书的规矩,你定。"
严溪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:"陛下不怕臣妾做这些事,被人说是干政?"
"你做的事情,都是对大汉好的事情。"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平稳,"谁有意见,让他来跟朕说。"
风声从窗外传来,从树梢穿过,从屋檐掠过,像是一封没有写字的信。严溪柚闭着眼睛听着那阵风声,忽然觉得,那些书送出去之后,会像风一样,从这个角落吹到另一个角落,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。她种下的不是种子,是风。风不会停,也不会消失。
夜深了。刘彻回宣室殿批奏章,严溪柚一个人坐在灯下。她铺开一张帛纸,提起笔,想了很久,然后写下了几个字——"河内水利,派人去教。先送《渠工要略》一册,另附灌渠示意图一张。"字不多,但她写得很慢。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她写完那行字,把帛纸折好,放在案角,等着明天交给韩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——夜风涌进来,带着早春微凉的潮气。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,隔着那片夜色,像是一枚安静的印章。她扶着窗框,看着那枚灯火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窗户关上。风声被隔绝在了窗外,但那些她写下的字,已经像风一样,开始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