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常相处片段集(续六)
十二、第四次来
沈望舒第四次来日本,是冬天。
北京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。退役手续、档案、医保,一摞摞表格填得她手腕疼。最后一项签完字的那天,她在办事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订了机票。
到冰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天已经快黑了,冬天的日照短。
冰场的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,看台上没有人,冰面上也没有人。但场边有一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转身。夜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烟,外套上沾着雪。
“下雪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今天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夜鹰走进来,把烟掐灭在青瓷烟灰缸里,“茶是每天泡的。”
沈望舒愣了一下。
“每天?”
夜鹰没回答。他走到场边,拿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她。
“凉了。”
她接过来。是不烫了,但也不凉。温的,刚好入口。
她端着那杯茶,站在冰场边上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腰怎么样?”夜鹰问。
“还行。冬天会僵一点,但没犯。”
“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冰场边,谁都没再说话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隔着天窗能看见雪花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滴水珠,然后滑下去。
沈望舒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。
她想,他每天泡一杯茶。
不是等她。是万一她来了,有一杯热的。
她没说出来。说出来就不是夜鹰纯了。
十三、年关
她这次待得久。快过年了,北京那边没什么急事,她就没急着走。
大年三十那天,她在公寓里包饺子。手艺一般,皮擀得厚薄不均,但馅是她自己调的——白菜猪肉,少盐,清淡。
包到一半,她停下来,看着案板上歪歪扭扭的饺子。
然后她把饺子装进保鲜盒,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
冰场今天关门了。但她知道夜鹰会在哪。
慎一郎家。
她去过一次,记得路。走路十五分钟。
敲门的时候,是慎一郎开的。他看见她,没问你怎么来了,侧身让她进去。
夜鹰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没喝,只是握着。
“来了?”慎一郎说,“年夜饭刚好。”
沈望舒把保鲜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“饺子。包得不好看。”
夜鹰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,没说话。
慎一郎笑了:“比纯包的好看。他上次包的,煮完成了一锅粥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夜鹰说。
沈望舒坐下来,把饺子下进锅里。
年夜饭很简单。慎一郎做了几个菜,她贡献了饺子,夜鹰负责坐在那里不说话。
吃到一半,慎一郎举杯:“新年快乐。”
她举杯。夜鹰也举了。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。
夜鹰没说话,但他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。
吃完饭后,慎一郎去厨房洗碗。客厅里只剩她和夜鹰。
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没人看。
“教练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您过年都怎么过的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以前我也不觉得过年有什么。演出的时候在后台过,休息的时候一个人过。但今年——”
她停下来,想了想该怎么说。
“今年我不想一个人。”
夜鹰看着电视,没转头。但她看见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沈望舒看了看厨房里的慎一郎,又看了看夜鹰。
“嗯。”她笑了,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窗外的烟花响起来,远远的,闷闷的,像心跳。
十四、守岁
慎一郎去睡了。
客厅里只剩她和夜鹰。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,声音调得很小,像背景白噪音。
夜鹰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沈望舒坐在另一头,抱着一个靠垫。
“教练。”
“没睡。”
“您以前过年,最难忘的是哪一次?”
夜鹰沉默了很久。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十五岁。”他说,“那年比赛拿了第一,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吃泡面。”
沈望舒看着他。
“那难忘是因为拿了第一,还是因为吃泡面?”
“都不是。”夜鹰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,“是因为那一年我觉得,赢了也就这样。”
她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每年都一样。”夜鹰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赢,然后一个人。不赢,也是一个人。”
沈望舒把靠垫抱紧了一点。
“那今年呢?”
夜鹰转过头看她。
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今年有饺子。”他说。
沈望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里涌上来的笑。
“就因为有饺子?”
“还有茶。”夜鹰说,“和废话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废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
夜鹰没再说话。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接近了。
电视里的钟声响起来,跨年了。
“新年快乐,教练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十五、早功
第二天早上,大年初一。
沈望舒照例去公园早功。雪停了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她刚站定,开始拉伸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。
夜鹰站在雪地里,穿着那件旧外套,手里没有烟。
“教练?”
“路过。”
这个公园根本不顺他的路。她知道。但她没说。
她继续拉伸,弯腰的时候腰有一点紧,动作慢了一点。夜鹰站在旁边,没说话,也没走。
她练了四十分钟。夜鹰站了四十分钟。
走的时候,她说:“您不用特意来的。”
“没特意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。
两个人沿着雪地走回去。到岔路口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
“下午来冰场。”夜鹰说。
“今天不是关门吗?”
“给你开。”
沈望舒站住了。
夜鹰没回头,已经走了。
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,深深的,每一步都很稳。
她站在岔路口,看着那些脚印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转身往公寓走。
下午,她去冰场的时候,门确实开着。
冰面是新磨的,白得发亮。场边放着两杯茶,都冒着热气。
夜鹰站在冰面上,等她。
十六、感冒
沈望舒感冒了。
不是大病,就是换季的时候着了凉。鼻子堵了,嗓子有点哑,但人还好。
她还是去了冰场。坐在看台上,裹着围巾,手里捧着热水。
夜鹰带完小光的训练,走过来,站在看台下面,仰头看她。
“回去。”
“没事。小感冒。”
“传染。”
“我不靠近您。”
夜鹰看着她。她鼻子红红的,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说:我不走。
夜鹰没再赶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杯东西上来,放在她旁边。
不是茶。是姜汤,热腾腾的,姜味很冲。
“喝。”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辣得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夜鹰皱眉:“不会喝就别喝。”
“会的。太辣了而已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。这次慢慢咽下去,姜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您煮的?”
“慎一郎煮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慎一郎今天不在。
她没戳破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夜鹰转身下去了。
她捧着那碗姜汤,坐在看台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
喝完的时候,碗底有一小块姜,切得不太规整,有的厚有的薄——不是慎一郎的手艺。慎一郎切东西很整齐。
她认识夜鹰的字迹吗?不认识。
但她认得这碗姜汤。
她笑了一下,把碗放在旁边,继续裹着围巾看冰场上的夜鹰。
他在冰面上滑行,姿态孤冷,像一只夜行的鹰。
但这个人,会在大年初一的早上“路过”公园,会在她感冒的时候煮一碗姜汤,会每天泡一杯茶放在场边。
他不是不会对人好。
他只是不会对大多数人好。
十七、摔碎的东西
有一次,夜鹰在冰场后面的走廊上砸了一个杯子。
不是因为小光。是因为一个电话。什么事她不知道,但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响——陶瓷碎裂的声音,清脆,尖锐,然后是沉默。
她站在走廊拐角,没有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,又一声。这次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,闷响。
然后安静了。
她在拐角后面站了五分钟。
然后她绕过去。
走廊地上散着碎瓷片——那个青瓷烟灰缸。她送的那个。
夜鹰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她,手撑在墙上,肩膀微微起伏。
她没说话。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把碎瓷片捡起来。
大的,小的,尖的,钝的。手指被划了一下,渗出一滴血,她没管。
夜鹰听见声音,转过身。
“别捡了。”
她没停。
“我说别捡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夜鹰的眼睛里有血丝,表情很硬,但嘴唇在发抖。
“碎都碎了。”他说。
“碎了我修。”她说,“金缮。我会。”
夜鹰看着她蹲在碎瓷片中间,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吭声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蹲在草丛里翻找小光吊坠的那个下午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给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给我。”
他把碎瓷片从她手里拿过来,大的放在一边,小的拢在一起。
两个人蹲在走廊上,安安静静地捡碎片。
捡完之后,夜鹰站起来,把碎瓷片装进一个袋子里,放在她旁边。
“修不好也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“修得好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夜鹰看着她。
“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手破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食指上的口子,血已经凝了,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“没事。”
夜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——黑色的,薄款,不知道他为什么随身带这种东西。
她伸手要接。
夜鹰没给她。他把创可贴撕开,拉过她的手,贴上。
动作很快,很粗糙,指腹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凉凉的。
贴完了,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沈望舒站在原地,看着食指上那个黑色的创可贴。
贴歪了。皱巴巴的。
但她没撕掉。
十八、金缮
她真的学了一段时间的金缮。
不是专门去学的。是在网上看教程,买材料,自己试。
第一个试的是另一个碎了的盘子——不是夜鹰的那个,是她在二手店买的便宜货。失败了。大漆没干透就碰了,黏了一手。
第二个也失败了,颜色调得不对,补上去的纹路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
第三个好了一点。
第五个她敢上手了。
她把夜鹰那个青瓷烟灰缸的碎片拿出来,一片一片地拼,用胶带固定,等漆干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最后用金粉描线。
修好的烟灰缸,裂纹还在,但每一条裂缝都被金子填满了。不是藏起来,是让那些裂痕变成纹路。
她捧着那个烟灰缸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把烟灰缸放在冰场那个老位置。
夜鹰来了,看见那个烟灰缸,拿起来。
金色的裂纹在青色的釉面上蜿蜒,像河流,像树根,像闪电劈开夜空之后留下的光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修好了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
夜鹰把烟灰缸放回去,点了根烟。
第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她差点没听见的话。
“谢谢。”
沈望舒在看台上坐着,怀里抱着靠垫,笑了一下。
“不客气。”
那天之后,那个烟灰缸一直放在那里。
夜鹰每次抽烟,烟灰落进去,落在金色的裂纹旁边。
白色的灰,青色的釉,金色的纹。
碎了的东西,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。但它变成了一种新的、好看的东西。
她想,人大概也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