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常相处片段集(续七)
十九、春天
沈望舒在日本待了快半年。
不是连续的。她往返于北京和日本之间,像一只候鸟。每次来待两到四周,然后回去处理一些事,再来。
春天的时候,冰场外面的樱花开了。
她以前见过樱花——演出的时候来过日本,匆匆忙忙的,没仔细看。这次不一样,她每天早上走路去冰场,会经过一棵很大的樱树,开满了花,粉白色的,风一吹就落。
有一天她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。
夜鹰从后面走过来,停在她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花。”
夜鹰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教练,您以前看过樱花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认真看过吗?”
夜鹰没回答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团——自己做的,包了海苔,递给他。
“边看边吃。”
夜鹰没接。
她把饭团塞进他手里,自己拿出另一个,咬了一口。
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,吃她做的饭团。
花瓣落在夜鹰的肩膀上,他没掸掉。她也没说。
吃完之后,夜鹰把包装纸叠好,放进口袋。
“走了。训练。”
“嗯。”
她跟在他后面,走了一段路,忽然说:“教练,您肩膀上有花瓣。”
夜鹰停了一下,抬手掸了掸。
但有一瓣卡在衣领的褶子里,没掉。
她看见了,没说。
那瓣樱花跟着他走进冰场,跟着他换了冰鞋,跟着他站上冰面。
在白色的冰面上,那一点粉色很小,很安静,像一个秘密。
二十、她的新开始
沈望舒开始做一件事。
不是跳舞——医生说不行,她就不跳了。她很听医生的话,不是怕死,是“如果不听,就连正常走路都保不住”,这是医生的原话。
她开始教课。
不是正式的那种。是在北京,一个小工作室,几个学生。都是退役的舞者,或者受伤停训的年轻人,或者“年纪大了跳不动了但还想动一动”的普通人。
她教的是“身体修复”——用她二十年跳舞攒下来的身体感知,教别人怎么站着不累,怎么弯腰不伤腰,怎么走路不废膝盖。
不是康复治疗,是“怎么跟自己的身体相处”。
她跟夜鹰说这件事的时候,夜鹰正在喝她泡的茶。
“所以你也是教练了。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教人怎么不把自己练废。”
夜鹰放下茶杯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自己先废了。”
沈望舒笑了:“对。所以我有发言权。”
夜鹰没接话,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但沈望舒知道,夜鹰纯说“挺好的”,就是真的挺好的。
二十一、慎一郎的观察
慎一郎很少管闲事。
但他不是瞎子。
有一天夜鹰在冰场带小光训练,沈望舒在看台上缝东西——给小光的小黑猫补耳朵,理凰那只兔子也快秃了,她在绣新的花纹。
慎一郎走过来,站在看台下面,仰头看她。
“沈小姐。”
“慎一郎先生。”
“你和纯,现在是什么关系?”
沈望舒张了一下手里的布料,语气很平:“他在冰场上,我在看台上。就这么个关系。”
慎一郎笑了一下。
“我问的不是空间关系。”
沈望舒放下针线,低头看着慎一郎。
“那您觉得是什么关系?”
慎一郎想了想。
“他最近摔的东西少了。”
沈望舒没说话。
“上周他摔了一个杯子。”慎一郎说,“然后自己捡起来了。以前他不捡。”
沈望舒垂下眼睛,继续缝。
“他自己捡的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嗯。”慎一郎点点头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沈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望舒愣了一下。
慎一郎已经走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黑猫,耳朵补好了,针脚整整齐齐。
她轻轻摸了摸那只耳朵。
二十二、夏天的暴雨
夏天,暴雨来得很快。
她那天从公寓出来的时候还没下雨,走到半路,天突然黑了,雨哗地下来了。
她没有伞。跑了几步,看见路边有一个公交站亭,躲了进去。
雨很大,风吹着雨斜着打进来,她缩在站亭最里面,后背还是湿了。
手机响了。夜鹰。
“在哪?”
“路上。躲雨。”
“哪个站?”
她看了看站牌,说了名字。
“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以为夜鹰要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。她握着手机,站在站亭里,看着雨幕。
十分钟后,一辆车停在路边。
不是夜鹰的车——夜鹰没有车。是慎一郎的车。
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,夜鹰坐在副驾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上车。”
她跑过去,拉开后门坐进去。
浑身湿透了,水滴滴在座椅上。
“对不起,座椅湿了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慎一郎说。
夜鹰从副驾递过来一条毛巾,干的,叠得很整齐。
她接过来,擦头发。
“您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你说了站名。”
“不是。您怎么知道我出门了?”
夜鹰没回答。
慎一郎开着车,笑了一下:“他今天打了三个电话问你在不在家。”
“我没打三个。”夜鹰说。
“打了。”慎一郎语气笃定。
“两个。”
“第一个没人接,过了五分钟又打了一个。第三个是问你出门没有。三个。”
夜鹰不说话了。
沈望舒在后座擦头发,毛巾盖住了半张脸。
但她笑了。毛巾底下,嘴角弯得很高。
二十三、发烧
那次淋雨之后,她发烧了。
不是低烧,是三十八度七,烧得脸通红。
她没告诉夜鹰。躺在床上,裹着被子,自己扛。
但夜鹰还是知道了。因为她没去冰场。
他打了电话,没人接。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第三个电话的时候,她接了,声音是哑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有点累,今天不过去了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发烧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十八度多。”
“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想说“不用来”,但夜鹰已经挂了。
二十分钟后,有人敲门。
她裹着被子去开门。夜鹰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她侧身让他进来。
夜鹰进了门,站在玄关,把袋子放在鞋柜上,没有往里走。
“吃药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不饿。”
夜鹰看着她。她穿着睡衣,头发乱着,脸烧得发红,嘴唇有点干。站在玄关那里,裹着被子,像一只淋了雨的猫。
“回去躺着。”他说。
“您进来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
夜鹰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——退烧贴,运动饮料,粥,装在保温罐里。一罐粥,一罐白粥,清淡得跟她平时做的一样。
“慎一郎煮的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那罐粥。她知道不是慎一郎煮的。慎一郎煮粥会放姜丝,这罐没有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夜鹰转身要走。
“教练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您进来坐一会儿吧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认真,“就坐一会儿。我躺着,不说话。”
夜鹰站在玄关,停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换了鞋,走进来,坐在客厅的椅子上。
她回到床上,裹好被子。
两个人,一个在卧室,一个在客厅,隔着一道半开的门。谁都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他在。她知道那扇门外面,有人坐着。
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匀了。
睡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客厅的灯关着,人已经不在了。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,温的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字迹很硬,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。
粥喝了吗。
沈望舒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纸条折好,放在枕头下面。
粥喝了。温的。
二十四、秋天
秋天,沈望舒在北京的工作室稳定下来了。
五个学生,每周三节课。不算多,但够了。够她付房租,够她吃饭,够她觉得“我还在做有用的事”。
她跟夜鹰通电话。
不是每天。有时候三天一次,有时候一周。她不说“我想你”,不说“你在干嘛”,不说“你为什么不主动打给我”。
她打电话的内容通常是:
“腰今天怎么样?”夜鹰问。
“还行。昨天教课站太久了,有点酸。您呢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小光训练顺利吗?”
“凑合。三字跳还差一点。”
“理凰呢?”
“太吵。”
她笑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茶快喝完了。”夜鹰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上次她带过去的大红袍,装在一个铁盒子里,应该有半斤。
“您什么时候变得喝茶这么勤了?”
“没勤。”
“那怎么快没了?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。
“慎一郎喝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她知道慎一郎喝的不是这个茶。
“下次我带新的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坐在工作室的窗边,秋天傍晚的光照进来,把地板染成金色。
她看了看日历。
下个月,可以过去一趟。
二十五、她说
第十一次来日本的时候,沈望舒带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茶。是一个信封。
那天傍晚,冰场关门了。她和夜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秋天的风有点凉,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教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夜鹰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喜欢您。”
声音不大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茶快喝完了”。
夜鹰停下来。
她也停下来。
两个人站在路边,隔了两步远。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,她没有掸。
夜鹰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望舒也没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,但手指攥着背包带子,攥得很紧。
“您不用回答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告诉您一声。您要是觉得不舒服,我可以少来几次。您要是觉得不方便,我就不去冰场了——”
“谁说你不来了?”夜鹰打断她。
她看着他。
夜鹰把手插进口袋里,低头看着地上堆积的落叶。
“你不用少来。”他说。
“那您是——”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夜鹰的声音有点硬,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,“我也没说行。我就是……没说不行。”
沈望舒站在对面,看着他。
夜鹰的耳朵红了。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耳朵红。这个男人站在冰场上,面对几百个裁判和观众,面对最残酷的评分,从来没有慌过。但现在,他站在秋天的路边,耳朵红了。
她没再追问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下次还来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步,夜鹰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手里。
一个小盒子,旧的,铁皮的,烟盒大小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一颗糖。不是普通的糖,是那种很老式的牛奶糖,包装纸上印着奶牛。不知道放了多久,糖纸有点皱了。
“口袋里翻出来的。”夜鹰说,语气像在解释,“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。”
她把糖纸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很甜。牛奶味很浓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夜鹰已经走了。
她含着那颗糖,跟在他后面,慢慢地走。
秋天的风凉凉的,但嘴里的糖很甜。
她忽然想,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颗糖。
不是因为糖好。
是因为给糖的人,在口袋里放了很久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但那是给她的。
他没有说“我也喜欢你”。
但他给了她一颗糖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