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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金牌得主之灰烬

关于那个女孩

一、她是谁

她叫沈望舒。

名字是外公起的,取自“前望舒使先驱兮”,月神驾车之人。家里叫她阿舒。

二十四岁,中国古典舞者,科班出身,十八岁拿桃李杯金奖,二十岁进国家舞剧院,二十二岁已经是首席预备。业内说她是“二十年出一个”的天才——身韵、技巧、情绪、表达能力,全部拉满。

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。

腰椎间盘突出,不是劳损,是先天结构的问题。医生说:继续跳,三十岁之前会坐轮椅。不跳,好好养,正常生活没问题。

她停下来那年,刚好是二十四岁的秋天。

剧院给她办了告别演出,跳的是《月光》。她没哭,但台下很多人哭了。

之后她消失了三个月。没有社交网络,没有采访,没有人知道她在哪。

二、她为什么来找夜鹰

她不是花滑选手。她甚至不会滑冰。

但她看过夜鹰纯的比赛视频。不是最近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的退役战。

那场比赛她看了很多遍。不是因为技巧,是因为她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——身体已经到极限了,但还在跳。不是因为想赢,是因为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”。

她退役之后,想找一个答案。

不是“我接下来该干什么”,是“我燃烧过的那些年,到底算什么”。

她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个人。但她有一个在国家队认识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认识慎一郎。弯弯绕绕,最后拿到一个地址。

她买了一张机票,飞到了日本。

三、第一次见面

她找到那个冰场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。

冰场很小,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区。门没锁,她推门进去,冰面已经磨过了,一个人都没有。

她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。

然后听见门响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穿着旧外套,手里拿着烟。

夜鹰纯看见她,停了一步。

“找人?”

“找您。”她说,“您是夜鹰纯教练吗?”

夜鹰没回答。他走到场边,把烟掐灭在随身带的烟灰缸里——很小一个铁盒子,已经有很多烟头烧焦的痕迹。

“我不收成人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是来学滑冰的。”

夜鹰看了她一眼。

她站起来,从看台上走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
“我叫沈望舒。以前是跳舞的。”

夜鹰没说话。

“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退役之后,您是怎么活的?”

冰场很安静。制冷设备的低频嗡嗡声填满了沉默。

夜鹰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:“你会滑冰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冰鞋在那边,找一双能穿的。”

四、第一次上冰

她从来没穿过冰鞋。

不是很难。她跳舞的底子在,平衡感和身体控制力远超普通人。但冰面和地板不一样,它不给你反应的时间——你错就是错,摔就是摔。

她摔了三次。

第一次是站不稳,膝盖磕在冰面上,牛仔裤湿了一片。夜鹰站在旁边,没扶。

第二次是滑行的时候重心偏了,侧着摔,手撑了一下,手腕震得发麻。夜鹰还是没扶。

第三次她学会了——摔的时候怎么卸力,怎么不伤到自己。

她坐在冰面上,喘了口气,自己爬起来。

夜鹰看着她。

“你找我不是为了滑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
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冰屑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“我想知道,一个人把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停下来之后,还剩下什么。”

夜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说:“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
沈望舒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,很暗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——不是光,是灰烬里还没完全熄灭的那一点红。

“那不是很难受吗?”她问。

“习惯了。”

她点了点头,像听懂了一样。

那天她没有得到答案。但她冰鞋没还。夜鹰也没催。

五、她留下来

她没有说“我要留在日本”。她只是没走。

在冰场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,比她在北京的宿舍还小。每天早起,去附近的公园练早功——不是跳舞,是基本的拉伸和体能。腰不好,很多动作不能做了,但她不能让身体完全僵掉。

下午,她会去冰场。

不是训练。她只是坐在看台上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看夜鹰带小光训练。

夜鹰没赶她走。也没问她为什么来。

两个人就这样待在一个空间里,谁也不说话。

有一次,小光训练结束后,冰场空了。夜鹰站在场边喝水,沈望舒从看台上走下来。

“教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带小光的时候,为什么那么凶?”

夜鹰放下水杯,看了她一眼:“因为你不对她凶,冰面会。”

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“我以前的老师也凶。”她说,“有一次我转圈的时候塌腰,她拿把杆敲我腿。敲完继续转。”

夜鹰没接话。

她继续说:“但她从来没说过‘不跳也没关系’。我现在想,她是不是怕说了,我就真的不跳了。”

夜鹰把水杯盖拧上。

“不跳也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但那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事。别人说了不算。”

沈望舒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是夜鹰第一次看见她笑。很轻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纹。

六、抽烟

她发现夜鹰抽烟很凶。

不是那种“享受一根好烟”的抽法,是“手边需要有个东西烧着”的抽法。点一根,抽两口,掐了。过一会儿又点一根。

有一次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夜鹰常站的走廊位置旁边。

第二天夜鹰来了,看见那个东西——一个便携烟灰缸,不是铁盒子的,是陶瓷的,釉面是淡青色,上面画着一枝竹子。

他拿起来看了看。

“谁放的?”

“我。”沈望舒在看台上,头都没抬。

夜鹰没扔。

后来那个烟灰缸就一直放在那个位置。每次他抽烟,烟灰落进青色的釉面里,白色的灰和青色的底,倒也不难看。

七、她的腰

有一天她在公园早功,弯腰的时候腰上那道旧伤突然抽了一下。不是很疼,但那种“不对劲”的感觉她太熟悉了——这是要犯病的信号。

她收了动作,慢慢走回去。

下午她还是去了冰场。坐在看台上,腰靠着墙,姿势有点别扭。

夜鹰带完小光的训练,走过来。

“腰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老毛病。”

夜鹰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走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。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热水袋,旧的,外面套着毛线套,洗得发白。

“慎一郎的。”他说,“你凑合用。”

沈望舒接过来,热水袋不烫,温温的,刚好贴在后腰。

“谢谢。”

夜鹰已经转身走了。

她靠在看台椅子上,热水袋的温度慢慢渗进肌肉里。腰松了一点。

她想,这个人,不是不会温柔。

是他的温柔要等很久才出现,像冬天里最后一班公交车——你不知道它会不会来,但它来了。

八、她问的那个问题

来了一个月之后,有一天傍晚,冰场空了。小光走了,慎一郎不在。就剩她和夜鹰。

她在看台上坐着,夜鹰站在冰面上。他没滑,只是站在那,像在等什么。

“夜鹰教练。”她喊他。

夜鹰转头。

“您上次说,什么都没剩下。那不是真的。”

夜鹰没说话。

“您有小光。有慎一郎先生。有这个冰场。您不是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
夜鹰低下头,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
“那是他们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的。”

“您带着小光训练,每天五点起床。您给她纠正动作,凶她,骂她,但您没有放弃她。那些时间是您的。”

夜鹰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不懂。”他说。

“也许。”沈望舒站起来,走到看台边缘,“但我想懂。”

夜鹰抬起头看她。看台比冰面高,她站在高处,冰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白色的光里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二十岁那年,他站在领奖台上,灯光也是这样的。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
但他现在看清了。看台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素色的衣服,腰上还贴着热水袋,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。

“你想懂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想懂一个人把自己烧完之后,怎么重新起火。”

夜鹰看着她。

“不会重新起火。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在灰烬里找到还没烧完的东西。把它拿起来,放好。就这样活着。”

沈望舒安静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我就来找那些没烧完的东西。”

九、三个月

她在日本待了三个月。

不是因为夜鹰,是因为她自己。她需要一个地方,一个人待着,没有“前首席”“天才舞者”“可惜了”这些标签。

冰场的看台成了她的位置。夜鹰在旁边,不说话,但存在。

有时候她会带自己做的东西——不是点心,她不太会做菜。她会带茶。一个保温壶,两杯。

她倒一杯放在夜鹰常站的位置旁边,自己拿一杯坐回看台。

夜鹰下冰之后看见那杯茶,会拿起来喝。

“什么茶?”

“普洱。暖胃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第二天她换了一种。大红袍。

夜鹰喝了,没说话。

第三天换了白牡丹。

夜鹰放下杯子:“你到底有多少种茶?”
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以前演出到处跑,习惯了随身带茶。”

夜鹰把杯子放下,没再问。

但后来他每天下冰之后,都会看那个位置——如果保温壶在,他就倒一杯。不挑,倒什么喝什么。

有一次她忘了带,夜鹰站在那个位置,看了一眼空空的台面,什么都没说。

但第二天她带了两倍的量。

十、最后一天

她要回北京了。

不是因为待不下去,是有事要处理——房子、社保、户口,退役之后一堆破事。

她站在冰场门口,背着那个旧背包。

“夜鹰教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还会来的。”

夜鹰靠在门框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
“随便你。”

沈望舒笑了一下。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“随便你”——不是不在乎,是“来不来是你的事,我不要求,但你来我也不赶”。

她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茶。”

她回头。

夜鹰没看她,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,声音不大。

“下次多带点。”

沈望舒站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一点,眼睛弯起来,像月亮落在水面上。

“好。”

十一、后来

她后来又去了。

不是连续的。有时隔一个月,有时隔三个月。每次来待一两周,住在那个小公寓里,白天去冰场坐着,傍晚和夜鹰一起离开。

她从不问“你想我吗”,不问他“你一个人会不会难过”,不在他砸东西的时候试图安抚他。

她只是在那里。

有一天傍晚,他们从冰场出来,下雨了。夜鹰没带伞,她也没带。

两个人站在雨里,谁都没动。

“你不躲?”她问。

“习惯了。”夜鹰说。
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举过头顶,往夜鹰那边挪了半步。

不是撑伞,是“你要不要也进来”。

夜鹰低头看了她一眼,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,睫毛上挂着水珠,眼睛却很亮。

他没进去。

但他也没走。

两个人站在雨里,各湿各的。

雨停了之后,夜鹰把烟灰缸收进口袋,说了一句:

“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们走了相反的方向。

但走了一段路之后,夜鹰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望舒已经走远了,背影小小的,在街灯下面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口袋里那个青瓷烟灰缸贴着大腿,凉凉的,不是很暖。

但也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