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闹到后半夜才散。
卢柯兰搀着微醺的虞书欣回了公寓,刚打开门,玄关的灯就亮了。虞书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,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怎么了?”卢柯兰察觉到她的僵硬,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。
虞书欣却猛地后退一步,躲开了。
空气里的酒意,瞬间散了大半。
“小虞?”卢柯兰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我哥给我打电话,稍等。”
虞书欣跑到阳台,低着头,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屏幕上,是她哥哥发来的微信消息,一条接着一条,像密密麻麻的针,扎得她心口发疼。
【你闹够了没有?】
【医生说你必须尽快接受治疗,再拖下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】
【妈已经在国外给你安排好了医院,下周的机票,我已经订好了。】
【虞书欣,你不能再任性了。】
治疗。
这个词像一块巨石,压得虞书欣喘不过气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在医院拿到诊断报告的那天。医生看着她,语气凝重:“遗传性肌营养不良,这病是基因缺陷引发的,早期会肌肉无力、手指僵硬,严重时会累及呼吸肌,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。唯一的希望,是国外刚研发的靶向治疗方案,但风险依旧很高,必须按时服药,否则……”
否则什么,医生没说。但虞书欣知道,她不能再待在乐队了。
她是Nexus的键盘手,是乐队的灵魂之一。排练时,她要把控节奏;演出时,她要调动气氛;私下里,她要对接场地,联系主办方。她不能倒下,更不能让乐队因为她,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。
所以她选择了隐瞒。
她在决赛前夜,躲在卫生间里吞下药片;她在舞台上强撑着笑意,手指却因为紧张,微微发抖;她在听到冠军的那一刻,满心欢喜,却又被无边的恐惧淹没。
【哥哥,我……】虞书欣抬起头,眼眶红了,却硬是逼回了眼泪,她继续编辑信息,却被手机再次响起的铃声打断。来电显示,是哥哥。
虞书欣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,“我知道了。下周,我会去的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虞书欣只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我会处理好的”,就挂了电话。
她转过身,看着卢柯兰。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卢柯兰的短发上,镀上了一层银白。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眼神里带着疑惑,带着担忧,像三年前在校园十佳歌手后台,被她拦住时那样,干净又纯粹。
虞书欣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怎么舍得走?
她舍不得这个和卢柯兰一起住了两年的公寓,舍不得冰箱上贴满的拍立得,舍不得阳台的晚风,舍不得卢柯兰身上淡淡的香洗衣液的香味。
可是她必须走。
虞书欣把聊天记录删了,卢柯兰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,她走过去,有些疲惫地靠着沙发上的人。
“你哥一直不支持你组乐队,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签约的事情?”
“嗯。”
卢柯兰揉了揉她的头发,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,带着安抚的力道。“他又说什么了?”
虞书欣往她怀里缩了缩,鼻尖蹭了蹭她的衬衫,疲惫感瞬间涌上来。“还能说什么,无非是说乐队这行没前途,混不出名堂。”她顿了顿,把脸埋进卢柯兰的小腹,闷闷地说:“我怕我撑不下去。”
卢柯兰的手顿了顿,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小孩一样。“撑不下去就靠在我身上,”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“我给你撑着。”
窗外的夜风吹过,卷起窗帘的一角。月光溜进来,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,安静而温柔。
虞书欣闭上眼睛,感受着卢柯兰平稳的心跳。她想,就这样吧,能多陪她一天,就多陪一天。哪怕明天天塌下来,至少今晚,她还有她。
虞书欣在卢柯兰怀里待到后半夜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,才轻轻挣开怀抱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在床头塞了一张没有密码的银行卡,俯身看着卢柯兰的睡颜。短发遮住了她的眉眼,睫毛很长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虞书欣伸出手,想碰一碰她的脸颊,指尖悬在半空,又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这一周,虞书欣把所有的不舍都藏进了笑容里。
她像往常一样,和卢柯兰一起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蔬菜,看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;排练时,她手指灵活地跳跃在琴键上,她的间奏弹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灵动;休息时,她会赖在卢柯兰怀里,听她哼着没写完的调子。
队友们都没察觉到异常,夺冠签约后,虞书欣的心情似乎格外好。喻言还打趣她:“你俩最近腻歪得更过分了,狗粮都快把排练室淹了。”
虞书欣只是笑,眼底却藏着无人看懂的酸涩。
离别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虞书欣起得很早,亲手做了卢柯兰爱吃的早餐。煎蛋、牛奶、烤吐司,摆盘精致得像餐厅里的模样。卢柯兰醒来时,看见她坐在餐桌旁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,温柔得像一场梦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贤惠?”卢柯兰走过去,捏了捏她的脸。
虞书欣笑着躲开:“快吃吧,待会儿还要去排练室。”
吃完早餐,两人并肩走向排练室。路上,卢柯兰牵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下周的商演安排,说要把《蓝》的间奏再改改,说要给她买新的键盘。虞书欣听着,嗯嗯啊啊地应着。
走到排练室楼下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。哥哥坐在车里,朝她摆了摆手。
虞书欣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卢柯兰。
“柯柯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有点事,要离开一阵子。”
卢柯兰愣了愣,强撑着笑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多久啊?要不要我陪你?”
虞书欣摇摇头,眼眶红了:“不用,你好好带乐队。”
不等卢柯兰反应过来,她转身钻进了车里。
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卢柯兰错愕的目光。虞书欣看着车窗外那个愣在原地的身影,眼泪终于决堤。她对着窗外无声地说:“对不起。”
车子驶远,卢柯兰还站在原地。当卢柯兰失魂落魄地走进排练室,说出“虞书欣走了”这五个字时,原本喧闹的排练室瞬间死寂。
虞书欣给卢柯兰发了一条“床头柜我给你留了东西”的消息后就拉黑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,一言不吭地走了。
喻言手里的鼓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声音刺耳:“你说什么?她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卢柯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她没说,只说要离开一阵子。”
赵小棠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,红着眼眶吼道:“一阵子是多久?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!”
没人知道虞书欣为什么突然离开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那天的排练,终究是没能进行下去。
键盘的位置空着,像一个巨大的窟窿。喻言烦躁地踢着鼓凳,鼓点敲得杂乱无章。卢柯兰坐在话筒前,看着乐谱上虞书欣标注的间奏,指尖颤抖,一个音也唱不出来。
“散了吧。”她低声说。
接下来的日子,Nexus彻底乱了套。
商演的主办方催着要确认演出曲目,喻言找了好几个替补键盘手,有人技巧娴熟,有人风格相近,可没有人能弹出虞书欣那种带着倔强和灵气的旋律。每次排练到间奏部分,卢柯兰总会停下来,沉默很久,久到大家都以为她要放弃。
“这个间奏不是这样弹的”她总会这样说,然后自己坐在键盘前,笨拙地按着琴键,指尖生涩,却执拗得可怕。
乐队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赵小棠和喻言开始吵架,为了选曲,为了排练时间,为了那个永远空着的键盘位置。
排练室的窗户上,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阳光透过灰尘,落在那个空着的键盘位置上,像一场再也醒不来的梦。
虞书欣走后的第三个月,Nexus乐队还是散了。
声浪事务所的解约函摆在排练室的长桌上,白纸黑字的违约金数额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那笔违约金,像一座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走投无路的时候,她翻到了手机里那条被遗忘的私信——星芒娱乐的张弛,说欣赏她的才华,想和她谈谈合作。
她犹豫了三天。
最后,她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签约星芒娱乐的那天,卢柯兰穿上了公司准备的高定西装,化着精致的妆容,站在镜头前,笑得得体又疏离。她有了个新的名字。陆柯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