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

“好了好了。”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

“别哭了,再哭明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,打不了球了——不是,你不用打球,你坐场边就行了,但你要是顶着核桃眼过来,陈浚铭那小子肯定要问东问西,到时候我说什么?说我欺负你了?我可没欺负你,我今天连一句重话都没说——你看我刚才进门到现在都没说你矮——操,我在说什么——”
他闭了嘴,深吸一口气,把手臂收紧了一点。她靠在他怀里,身体还在轻轻发抖,手指攥着他T恤的下摆,攥得很用力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布料硌在他胸口,瘦得让人心疼。

“……”
他收起了所有的话。没有再说“别哭了”,没有再说“你爸疯了”,没有再试图用任何玩笑话把她的难过拽走。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,掌心贴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感受着眼泪从她脸颊滑落、透过他的T恤洇到胸口皮肤上的温热。
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客厅里传来阮梨妈妈轻轻收拾碗筷的声响,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,瓷碗碰在沥水架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“今天是他的忌日。”

阮梨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哑得不像她自己。

“我知道。”
左奇函说。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笨拙温柔。
“我每年都说今年不会哭了。”


“今年也没哭。”
他说。

“不算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轻的一声,混在没干的眼泪里,像下雨天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。左奇函感觉到怀里的人肩膀不抖了,但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,热热的呼吸隔着T恤布料一阵一阵地扑在他的皮肤上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他低头看她,下巴蹭过她的发顶。
阮梨没有抬头,声音闷在他胸口,哑哑的,但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上扬尾音:
“你刚才……好像我小时候哭的时候我妈哄我的样子。”

左奇函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了。
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——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”,“再哭明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”,“陈浚铭那小子肯定要问东问西,到时候我说什么?说我欺负你了?我可没欺负你,我今天连一句重话都没说”——
这确实不像安慰一个同龄人,更像是在哄一个摔倒了膝盖的三岁小孩。

“……”
“你哄人的水平。”

阮梨吸了吸鼻子,闷闷地补了一句。
“还停留在十年前。”


“……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?”
左奇函低头看她,眉头皱着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。还能挑他技术的毛病,说明情绪是真的缓过来了。
“陈述事实。”

阮梨说。她的脸还贴在他胸口,但肩膀已经不抖了,声音也稳了下来,刚才哭到喘不上气的那种窒息感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。
左奇函想说点什么扳回一城,但他低头的时候,正好对上阮梨抬起来的眼睛。
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,但眼睛是笑着的。那双眼睛又大又圆,眼尾天生微微下垂,哭过之后眼白里带着一点粉,瞳仁被泪水洗得又黑又亮,里面倒映着他的脸。
她看着他,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,不是平时那种被逗到又不好意思笑的憋笑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真实的、毫无防备的笑。
左奇函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两秒钟。然后阮梨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里,笑容僵了一下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。
她应该松手的。她应该退后一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然后低着头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,像她过去十六年每一次做的那样。
但她没有。
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,手指微微蜷着,攥着他T恤侧面的布料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松开。
也许是因为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的温度太稳了,稳得像一个锚,把她从今天这个日子的漩涡里牢牢定住了。
也许是因为他每年这天都会来——不带任何理由,不说任何煽情的话,就是来。来了四年。
她的手在他腰侧犹豫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轻轻地,环了过去。
左奇函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他感觉到两只细细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,动作很轻,轻到像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,但确实在收紧——一点一点地,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。
她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,掌心很凉,和她耳尖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操。
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