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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夏竹卿

腊月廿三,长安城飘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雪花鹅毛般纷纷扬扬落下来,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整座城裹成了一片素白。椒房殿的地龙烧得旺,殿内温暖如春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将外面的雪景晕染成一幅朦胧的画。夏竹卿靠在暖榻上,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越来越迟缓,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。她手里拿着一册《赴山海》的样书翻看,看了几页就有些困了,将书册放在膝上,闭上眼睛养神。

殿门被推开,碧桃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才走近。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账册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,在榻边站定:“姑娘,三家书坊的年账都送来了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
夏竹卿睁开眼,接过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。文汇堂的账册最厚,陈翁一笔一笔记了满满几十页——识字课本卖了五千册,《急就篇》加印了三批,《大汉四百年》在文汇堂也卖了不少。彻卿书坊的账册次之,李姬的字迹清秀工整,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——《沉香如屑》卖了一千八百册,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和《长相思》还在抄,但预售已经订出去了三百套。希望书坊的账册最薄,但数字最让人意外——《赴山海》上架十天,卖了一千二百册,《仙剑奇侠传一》刚抄完第一批,还没正式上架,预售已经订出去五百套。

“三家书坊加起来,”碧桃在旁边补充,“今年共卖了书册两万三千余册,获利……”她报了一个数字。夏竹卿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,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这么多?”

“姑娘写的书好,买的人自然多。”碧桃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,“现在长安城谁不知道彻卿书坊和希望书坊?连周边县城都有人专门跑过来买书的。”

夏竹卿将账册合上,放在一旁,伸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腹部。里面的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,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,嘴角弯了弯。

“快过年了,”她说,“给所有抄书的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。就当是年礼。”

碧桃应了一声,又问:“那三家书坊的掌柜呢?李姬、陈翁和平阳公主那边……”

“李姬和陈翁各封一份厚赏。平阳公主那边……你替我挑一件合适的年礼送过去,不用太贵重,但要用心。”

碧桃一一记下了,转身准备去办。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家姑娘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纷飞的雪幕上,手轻轻搭在小腹上,嘴角带着一种安静而满足的笑意。碧桃没有出声打扰,轻轻带上了殿门。

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。长安城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,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将积雪映成暖橘色的光晕。椒房殿的灯也亮了,烛火跳动了几下,稳住之后将殿内照得一片明亮。夏竹卿还坐在榻上没有动,她在等一个人。

那个人来的时候,肩上落了一层雪,发间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白。他在门口跺了跺脚,将身上的雪拍净才走进来,走到她身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她掌心。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一点余温,打开一看,是几块桂花糕。

“陛下从哪里买的?”夏竹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还是温热的。

“东市那家老铺子。”他说,“路过的时候顺便带的。”

夏竹卿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他。东市的老铺子和宣室殿是两个方向,他不可能“路过”。她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:“陛下也尝一块。”

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。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一包桂花糕,殿内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“卿儿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过年那天,朕想在椒房殿过。”

夏竹卿偏头看他:“陛下不去前殿和百官守岁吗?”

“去一会儿就走。”他说,“朕想在椒房殿守岁。和你一起。”

夏竹卿靠进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觉得窗外的雪再大也不怕了。

腊月廿八,彻卿书坊门口贴出了告示:“即日起歇年关,正月初八恢复营业。”文汇堂和希望书坊也贴了同样的告示。一百四十五个抄书人领到了双倍的月钱和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有人拿到了钱连夜去买了过年要用的布和米,有人将钱仔细收好准备带回家给妻儿,有人站在书坊门口久久没有离去,像是在和这一年的辛劳做一场安静的告别。

刘赵氏领完工钱,走出书坊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她想起年初自己还是一个靠替人浆洗衣物勉强度日的妇人,如今抄了半年书,存下了一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铜钱。她抬起头看了看天,不知道跟谁说了一句:“明年还来。”

王秀才将工钱放进袖中,在街上慢慢走着。他路过高升客栈,看到门口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,墨迹未干,红色的纸衬着白色的雪,好看得很。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——也该贴一副春联了。

除夕那夜,椒房殿的灯格外亮。

殿内摆了满满一桌菜,比平时丰盛了许多。刘彻坐在她对面,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束得随意,看起来不像皇帝,像寻常人家的丈夫。夏竹卿坐在他对面,七个月的身孕让她动作有些笨拙,夹菜的时候需要稍稍侧身,才能把菜夹到碗里。他不动声色地将她喜欢的菜挪到了她面前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谢谢,只是夹了一筷放进嘴里,低头笑了。

“卿儿,”他举杯,“敬你。”

她也举起面前的茶杯——她不能喝酒——和他碰了一下:“敬陛下。”

“敬我们。”他说。

“敬我们。”

窗外的爆竹声响了起来,断断续续的,从远处传来。长安城的除夕夜从来不冷清,哪怕下了雪,也挡不住那股子热闹。殿内的烛火在爆竹声中轻轻跳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她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手轻轻搭在小腹上,看着对面的人,忽然觉得——这一年,过得真快。

从春天的黑衣跪殿,到夏天的书坊开张,到秋天的桂花满城,再到如今的除夕守岁,一年之间,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不,不是完全不同的人,是活成了她本来该有的样子。

“刘彻,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不是“陛下”,是“刘彻”。

“嗯?”

“明年还会更好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烛光在她眼底跳动,将那张十五岁的脸映得温暖而明亮。他没有说话,但伸手越过桌面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会的。”

窗外,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长安城在爆竹声和雪光中迎来了新的一年。三家书坊的门都落了锁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未收的春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过了今夜,还会有人来买书,还会有人来抄书,那些字句还会继续从笔尖流出去,流到更远的地方。

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。她只想坐在他身边,守完这一年最后的时刻。

椒房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雪在窗外静静地落着,将整座城覆在一片温柔的白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