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元月初八，彻卿书坊的春联还贴在大门两侧，红纸上的墨字在雪光里格外醒目。歇了半个月的门板被伙计一块块卸下来，露出一室新年的气息。文汇堂和希望书坊也在同一天重新开了张。三间书坊同时营业，长安城的读书人像是等了很久似的，门板还没卸完就有人在门口排着了。

椒房殿里的炭火依旧烧得很旺，将冬末最后一丝寒意隔在了外面。

夏竹卿靠在暖榻上，已经不太能坐得久了。快到八个月的身子让她每一次翻身都要费好大的力气，腰酸得厉害，腿也肿了。碧桃每天早晚替她用热水泡脚，用温热的帕子敷她的后腰，但再怎么小心伺候，那些孕期后期的酸胀和不舒服还是如影随形地缠着她。

但她心情好。窗外天光渐长，偶尔能听到鸟叫从院墙外传来，是那种带着湿意的、初春的鸟叫。冬天快要过去了。

碧桃推门进来，带着一身凉气，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信笺——都是书坊那边传过来的消息。

“姑娘，李姬让人带了话来，说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第一批抄完了，明天上架。陈翁那边说《狐妖小红娘》也快了，十天之内能好。平阳公主那边……”她低头看了看信，“希望书坊的《仙剑奇侠传二》抄好了，问要不要和《赴山海》一起卖。”

夏竹卿接过信笺看了一遍，微微点了点头：“《香蜜》上架之后，让李姬歇两天。她忙了一冬天了。”

“李姬也是这么说的，她说她歇两天就去抄《长相思》的后半部。”

夏竹卿将信笺放在一旁，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。里面的小家伙这几天动得格外多，像是在急着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。她伸手抚了抚，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，又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
“快了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很快就能出来了。”

碧桃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姑娘，您跟他说了三个月了。人家还没出来呢。”

“那是我在跟他说外面的世界。说了三个月，他总要出来看一眼的。”

两人正说着话，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夏竹卿还没来得及坐直，门已经被推开了。刘彻大步走进来，比前几日瘦了一些，眼下带着一点倦色，但精神很好。他走到榻边，在她身边坐下，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，才把手放下来。

“陛下这几日忙什么？怎么瘦了？”夏竹卿看着他，有些心疼。

“北境那边送了军报来，连着看了几晚。”

“那陛下今晚早些睡。”

“朕今晚睡这里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，“不回去了。”

夏竹卿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多说。她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腾出一块地方。他脱了外袍靠在她身边，伸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，感受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蠕动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他在踢朕。”

“他是在跟陛下打招呼。”

“那朕也跟他打声招呼。”他俯下身，隔着衣料贴在她肚皮上说了一句，“快些出来。朕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。”

夏竹卿低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笑着笑着，肚子里的那个又动了动，像是真的在回应。
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，穿过永巷时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落在椒房殿的台阶上。殿内的烛火跳了跳，重新稳定下来。她靠在他怀里，闭着眼睛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，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下去的。

“刘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孩子出来之后，你教他骑马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教他读书写字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他要是喜欢抄书，就让他去书坊帮忙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他要是喜欢打仗呢？”

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那朕教他。”

夏竹卿没有再说话。她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，睡了过去。

那天夜里，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。梦里她站在一间很大的书房里，四面墙都是书架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。所有书都朝外翻开着，像是刚刚被谁翻阅过。她走过去，看到那些书页上全都是字——不是她写的那些，不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那些，而是一些还没写出来的、还在她脑子里的字。那些字和她之间隔着一道模糊的界限，像是在等她伸手去够。

她醒来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。晨曦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，带着一种清冷的淡青色。她侧头看了看身边，刘彻还在睡，呼吸均匀，眉目舒展。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腹部，一夜没有移开。

她低头看着那只手，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将亮未亮的天空，忽然觉得——新的人生，真的快要开始了。

三日后，彻卿书坊传来消息：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上架半天即售罄。李姬让人带了话，说第二批已经在抄了。

五日后，文汇堂传来消息：《狐妖小红娘》抄完第一批，陈翁亲自校对了一遍，说字迹工整得挑不出一个错。

十日后，希望书坊传来消息：《仙剑奇侠传二》和《赴山海》一起上架，平阳公主亲自站在柜台后面，一个上午卖出去八百册。

长安城的春天悄悄近了。檐角的冰凌开始融化，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，汇成细细的水流。彻卿书坊后院的槐树冒出了第一颗嫩芽，在枝头探出一个淡绿色的小小脑袋。

夏竹卿靠在椒房殿的窗边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融化的雪，手轻轻搭在腹部。里面的那个像是也在等春天，动得比前几天更用力了一些。

“快了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娘等你。”

碧桃站在她身后，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。窗外的风带着一点湿意吹进来，已经没有那么冷了。

这一年的春天，来得格外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