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送去清河的那只纸鹤,如石沉大海。
聂怀桑,没有给我任何回应。
我并不意外。
以他那“一问三不知”的谨慎,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。
但是,我能感觉到。
他已经收到了我的“战书”。
并且,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回应我。
因为,我安插在兰陵的眼线,传来了消息。
最近,仙督金光瑶,似乎变得有些焦躁。
他不仅莫名加强了芳菲殿的守卫,盘查比以往严密了数倍。
甚至,他还开始秘密调查,他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我知道,这是聂怀桑的手笔。
他不动声色,却精准地戳在了金光瑶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他这是在敲山震虎。
他在逼迫金光瑶自乱阵脚。
而我,要做的,就是等待。
等待金光瑶在恐慌中,露出第一个,致命的破绽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玉兰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我以为,我,是那个躲在暗处,操控一切的猎手。
我以为,金光瑶,和聂怀桑,都不过是我棋盘上的棋子。
金光瑶是我的猎物,而聂怀桑,是我用来驱赶猎物的猎犬。
我,在下一盘大棋。
一盘,为魏无羡复仇的大棋。
一盘,为师姐讨回公道的大棋。
一盘,为云梦江氏谋求一个更安稳未来的大棋。
这十三年,我蛰伏着,忍耐着,谋划着。
如今,棋局已开,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我甚至,有些享受这种,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。
享受这种,以一己之力,对抗整个虚伪仙门的感觉。
我以为,胜利的天平,已经开始向我倾斜。
直到,那天。
我正在书房整理云梦境内最新的水路商税报告,房门被人“砰”的一声,从外面粗暴地踹开。
我皱眉抬头,看到的,是江澄那张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他还从未如此失态过。
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的书案前。
然后,将一封信,狠狠地,摔在了我的脸上。
信纸的边角划过我的脸颊,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江心荷!你,很好!你,真的,很好!

他的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烈的恨意。
我愣住了。
十三年了,这是我第一次,见到如此失态、如此愤怒的江澄。
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,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,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。
我缓缓弯下腰,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封信。
信,是匿名的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也没有任何标记。
信纸很薄,上面只有短短的,几句话。
寥寥数十字,却让我如坠冰窟,浑身冰冷。
信上说,我江心荷,这些年来,在云梦江氏暗中培植亲信,安插人手,意图架空宗主,将江氏大权独揽。
信上说,我与清河聂氏宗主聂怀桑私下勾结,书信往来,图谋不轨。
信上还说,我所做的一切,都不是为了江氏,而是为了给那个仙门百家唾弃的叛徒——魏无羡,复仇!
信上的每一条指控,都像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地,扎进了江澄的心里。
每一条,都正中他最敏感、最脆弱的死穴!
这封信,撕毁了我十三年来所有的伪装,将我最阴暗的秘密,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。

这……这不是真的!江澄,你听我解释!
我的声音,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。1
江澄气得样子好吓人啊
解释?

他冷笑一声,那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。
解释什么?解释你这些年,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,瞒天过海,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的吗?

他的眼中,充满了浓烈的,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和痛苦。
我一直以为,你,只是,恨我。

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恨我,没有,保护好,师姐。恨我,没有,留下,魏无羡。

我,让你,当这个副手,把家族的庶务,财权,都交给你。

我,放任你,去提拔那些旁支的人,放任你,在外面建立你的关系。

我以为,只要,我给你,足够的权力和自由,你总有一天,会放下过去的执念,会真正地,站回到我的身边,站回到江家的身边。

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眶通红。
可是,我没想到。我万万没想到!你,竟然,是在利用我!利用江氏!

他的话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。
将我伪装了十三年的,那张麻木、沉静的面具,一片一片,狠狠地割下。
露出了面具下,那张写满了阴谋与仇恨的,真实的脸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我该如何解释?
因为,信上说的,大部分,都是事实。
我确实,在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我确实,在利用江氏的资源,建立我的情报网。
我所做的一切,归根结底,确实是为了给魏无羡复仇。
我无从辩解。
这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以为,我,是那个站在高处,俯瞰棋局的,下棋人。
直到此刻,我才幡然醒悟。
原来,我,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,棋子。
有人,在暗中,一动不动地,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他知道我的所有谋划,所有秘密。
他洞悉我与江澄之间那脆弱的平衡点。
然后,在我自以为掌控全局,最得意的时候,给了我,最致命的一击。
这一击,不仅打乱了我的所有部署,更将我和江澄之间,最后的一丝亲情,也彻底击得粉碎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我自以为是螳螂,却不知,那只黄雀,早已在暗中,盯了我十三年。
冷汗,顺着我的脊背,缓缓滑落。
这个人,是谁?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是金光瑶吗?
是他察觉到了我的调查,所以先下手为强,用这种方式来离间我和江澄,借江澄的手来除掉我?
很有可能。
以他的心机和手段,做出这种事,并不奇怪。
可是……
我的脑中,闪过了另一张脸。
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,手里永远拿着一把折扇,口头禅是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”的脸。
会是他吗?
聂怀桑?
他,也有动机。
如果他想彻底扳倒金光瑶,就需要一个更混乱的局面。
一个,能让所有世家都卷入其中的,更大的风暴。
而挑起云梦江氏的内乱,无疑是一步绝妙的棋。
他利用我调查金光瑶,又在我即将触碰到真相时,反手将我推入深渊。
让我和江澄反目,让云梦大乱,他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
如果是他……
如果真的是他……
我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,直冲天灵盖。
那这个人,就真的,太可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