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江澄在那个雨夜决裂之后。
我彻底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莲花坞,江氏宗族,那些熟悉的名字和过往,都成了上辈子遥远而模糊的梦。
可我不能停下,更不能倒下。
山上的几十口人,都指望着我。
阿羡把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抵御乱葬岗上无穷无尽的怨气。
用在了开垦那片贫瘠的土地上。
生计的重担,便理所当然地,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。
仙门百家的封锁网,越收越紧。
之前我冒着巨大风险,靠着旧日人情建立起来的那条秘密补给线,也因为江澄的突袭而彻底暴露。
我必须想出新的办法。
一个更隐蔽,更安全的办法。
于是,我开始在深夜独自下山。
我脱下了那身绣着九瓣莲的紫色弟子服。
它曾是我的骄傲,是我身份的象征。
如今,却成了一个随时会暴露我的催命符。
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夜行衣。
粗布的料子,磨得皮肤有些微疼,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脸上,也戴上了一个光秃秃的、没有任何花纹的木制面具。
它遮住了我的容貌,也遮住了我所有的表情。
我不想让任何人认出我。
那个曾经受人敬仰的云梦江氏女侠,已经死了。
死在了穷奇道的大雨里,死在了不夜天的血泊中。
如今活着的,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。
一个行走在黑暗与阴影里的独行者。
我的新营生,是去那些荒无人烟的深山野岭。
猎杀一些仙门百家根本看不上眼的、不入流的小妖小怪。
它们的妖丹灵力微弱,皮毛也粗糙不堪。
在当铺里换不来几个钱。
但这些微薄的银钱,足够让我从黑市里换回几袋糙米,或者几包最基础的伤药。
这是我们活下去的,唯一指望。
这天夜里,我像往常一样,利落地解决了一头不成气候的尸狼。
我将它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獠牙割下,在山下一个小镇的黑市里,换来了一个小小的钱袋。
钱不多,甚至有些硌手。
但它够阿苑和山上的孩子们,喝上好几天的热米粥了。
我将钱袋小心地揣进怀里,用斗篷掩好,准备连夜返回乱葬岗。
就在我穿过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时,几个身影突然从黑暗中窜出,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是镇上的几个地痞流氓。
他们手里提着棍棒,一脸不怀好意的淫邪笑容,将我团团围住。
哟,小娘子一个人啊?

这么晚了,要去哪儿啊?不如留下来陪哥哥们玩玩?

他们的目光,像黏腻的毒蛇,在我身上游走。
最后,死死地盯在了我怀里那微微鼓起的钱袋上。
那眼神里的贪婪,赤裸裸的,不加掩饰。
我停下脚步,戴着面具的脸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滚。
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与人交谈,而显得有些沙哑。
我的冷漠似乎激怒了他们。
嘿,脾气还挺辣!

兄弟们,给她点颜色瞧瞧!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拿过来!

几个人怪叫着,一拥而上。
我没有再废话。
我甚至没有拔出我的剑。
对付这些杂碎,还用不着“步莲”。
我只是微微侧过身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
轻巧地避开了当头挥来的一根木棍。
然后,我的手肘闪电般地向后撞出。
准确地,撞在了对方柔软的肋下。
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第一个人,像一滩软泥一样滑倒在地。
我的身体,仿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。
它凭着一种可怕的本能,在黑暗中起舞。
闪避,格挡,攻击。
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到了极致。
也狠辣到了极致。
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架子,全都直击要害。
巷子里,响起了一片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还有骨头断裂时,那令人牙酸的清脆声响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一瞬间。
也许,是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狭窄的巷子里已经恢复了安静。
那几个混混,全都躺在了地上。
有的抱着扭曲的小腿,有的捂着塌陷的肚子。
他们痛苦地蠕动着,像几条被人踩断了脊梁的蛆虫。
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很淡,却很刺鼻。
我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曾抚过古琴的弦,曾画过救死扶伤的符。
也曾温柔地,为他整理过被风吹乱的发带。
可现在,这双手刚刚毫不留情地,折断了别人的骨头。
甚至没有一丝颤抖。
我什么时候,变得这么心狠手辣了?
一丝陌生的寒意,从心底最深处升起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我有些害怕。
害怕这个冷酷、果决、出手毫不留情的自己。
这个陌生的自己。
但更多的,是无可奈何。
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无力感。
我知道,如果我不狠,现在躺在地上的,就是我。
那个能救命的钱袋,也会被他们抢走。
山上的阿苑,和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,又要多挨几天的饿。
在这吃人的乱世里,软弱,就等于死亡。
我没有选择。
我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个沾了些许泥水的钱袋。
我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污渍。
然后紧紧地,攥在了手里。
我没有再看那些在地上蠕动的人一眼。
我转身,走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里。
我的身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我的前方,也是。
而我,要一个人,走很长很长的路。
这条路,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,更没有同伴。
只有荆棘、泥泞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。
我没有回头路。
也从没想过要回头。
我只能一直走下去。
直到黎明,或者死亡的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