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岗的日子,虽然清苦,但却很平静。
我们开垦了田地,种下了土豆和莲藕。
温家的老弱妇孺,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。
仿佛我们真的能在这片死亡之地,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家园。
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直到那个雨夜的到来。
冰冷的雨水,从灰蒙蒙的天空倾盆而下,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片被怨气笼罩的山岗。
风在林间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我刚安抚好被雷声惊醒的阿苑,就听见洞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。
我心中一紧,披上外衣,悄悄走到伏魔殿的门口。
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,我看到了一个身影。
一个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他撑着一把油纸伞,静静地站在瓢泼大雨之中。
那身熟悉的、绣着九瓣莲纹样的紫色劲装,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,紧紧地贴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。
是江澄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
仙门百家不是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,将这里彻底封锁了吗?
我心乱如麻,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。
但最终,我只是走上前,将自己像一堵墙一样,挡在了伏魔殿的门口。
我不能让他进去。
我不能让他看到魏无羡此刻的样子。
他看到了我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杏眼里,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我不敢深究的痛苦。

你来干什么?
我的声音,被风雨吹得有些散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看着我。
目光从我苍白的脸,落到我略显单薄的衣衫上,最后停在我身后的洞口。
那里面,有他曾经最亲密的兄弟,也是他现在最痛恨的仇人。
我来看看你。
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雨水浸泡了太久。

我很好,不用你看。
我冷冷地回答。
我们之间,早已隔了太多东西。
血海深仇,恩断义绝。
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
跟我回去。

他又说。
语气不是商量,而是命令。
就像小时候,他命令我把藏起来的糖人交出来一样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想笑。

回去?
我反问他。

回哪里去?莲花坞吗?
我的家,早就被温氏一把火烧成了灰烬。
我早就,无家可归了。

我不回去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眼神坚定,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
这里,才是我的家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,嘴角牵起的弧度充满了嘲讽和悲凉。
家?

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
你管这个鬼地方叫家?

他上前一步,周身的气势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江心荷,你是不是疯了!

跟着他待在这种连野狗都不愿来的地方,你到底图什么!


我图什么,跟你没关系。
我别过脸,不想再看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我的冷漠,似乎彻底激怒了他。
他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冷,像一块冰,力道却大得惊人,捏得我生疼。
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。
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,我宽大的袖口滑了下去。
露出了我手腕上,那个用干草编织而成的、粗糙的镯子。
那是阿苑前几天编来送给我的。
他说,希望我每天都能像太阳花一样开心。
江澄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草编的镯子上。
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眼中的滔天怒火,在这一瞬间,尽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我心惊的、死一般的沉寂。
你的镯子呢?

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又是这个问题。
我娘留给我的那对玉镯。
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换来了救命粮食和药的信物。
我心中一阵刺痛,几乎无法呼吸。

跟你没关系。
我咬着牙,想把手从他的禁锢中抽回来。
他却抓得更紧了。
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。
你当了?

他死死地盯着我,那双杏眼里,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
他的声音在颤抖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为了他,你连你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都不要了?

江心荷!那也是我小姨留下的东西!你怎么敢!

他的质问,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。
我娘是为了保护他和师姐的爹娘死的。
那对镯子,是我和过去,和莲花坞,最后的联系。
现在,这最后的联系,也被我亲手斩断了。
我再也忍不住。

我说了,跟你没关系!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推开了他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用力,猝不及防之下,向后踉跄了好几步。
后背重重地,撞在了他身后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上。
雨水,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落。
分不清是雨,还是泪。
他靠着树,没有再上前。
只是那么看着我。
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眼神。
看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,时间会就此凝固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抬起了手。
狠狠地,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树干上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在寂静的雨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树上的积水被震得哗哗落下,惊起了林中无数栖息的夜鸟。
那仓皇飞起的黑影,像我们破碎的过往。
这一拳,也彻底,砸碎了我们之间,最后的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