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背着那几乎要将我压垮的米袋,一步一步,终于重新踏上了乱葬岗的土地。
怀里,是那十包沉甸甸的救命药。
伏魔洞口,那些面黄肌瘦的温氏族人,在看到我的身影时,全都围了上来。
他们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光芒。
那是希望。
一张张布满风霜和惊恐的脸上,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、小心翼翼的笑容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摸一摸那个米袋,却又不敢。

姑娘……回来了……
太好了,你回来了!

温情也快步走了过来,她看到我怀里的药包,通红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臂。
我把药包递给她,示意她快去给阿苑熬药。
然后,我卸下肩上那重如山岳的米袋。
所有人都欢呼起来,几个妇人已经开始忙着淘米生火,准备熬上一锅能救命的白米粥。
孩子们的哭声都小了些。
我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片刻的欢愉,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我没有加入他们。
我的目光,在人群中搜寻着。
我看到了他。
他一个人,靠在伏魔殿最阴暗的角落里,与所有的光亮和喧嚣格格不入。
他没有看那些粮食,也没有看那些欢呼的人。
他只看着我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昏暗的光线下,晦暗不明,盛满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我朝他走了过去。
他也站起身,向我走来。
他没有问我这一路是否顺利,也没有问我遇到了什么危险。
他只是走到我面前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将我拉到了一旁,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着头,仔仔细细地检查我的手臂,我的脖颈,看我有没有受伤。
他的指尖冰凉,动作却轻得像羽毛。
我任由他检查,一动不动。
直到他的目光,落在了我空空如也的左手手腕上。
那里,曾经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。
他愣住了。
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,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我。
你的镯子呢?

他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换粮食了。
我说得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他却沉默了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他只是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最后,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浓稠的墨色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对镯子对我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。
是我在这个世上,与过去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联系。
我以为他会愤怒,会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傻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那么看着我,眼中的愧疚、自责和心疼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。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对不起。

他低声说道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力。
他没有说“谢谢你”,他说的是“对不起”。
他在为他的无能为力道歉。
为他把我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道歉。
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
不怪你。
我看着他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
一对手镯而已,哪里有大家的命重要。
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。
但他没有笑。
他只是更深地,看着我的眼睛。
那眼神,像是要穿透我的皮囊,看到我的灵魂深处。
他缓缓地从怀中,掏出了两张已经有些陈旧的符篆。
是同心符。
当初在姑苏,我们三个人一起画下的,独一无二的信物。
他将两张符篆摊在掌心。
其中一张,属于他的那张,符文上的灵光虽然稳定,却也比从前暗淡了不少。
而另一张,属于我的那张,上面的光芒,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它好像,快撑不住了。

他看着那张属于我的同心符,声音低沉。
每一次我下山执行危险的任务,每一次我与江澄、与金家的修士周旋,每一次我濒临绝境。
这张符篆,都在用它微弱的光,消耗着我和他之间的联系。
它在保护我,也在告诉他,我身处险境。
我伸出手,从他掌心,接过了那张属于我的同心符。
符纸上,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,滚烫。
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符篆上我们之间的灵力联系,正在变得微弱。
就好像我们和这个被遗弃的世界一样。
摇摇欲坠,岌岌可危。

没关系。
我将同心符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,贴着心口放好。
然后,我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

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
镯子没了,可以再买。符篆暗了,可以再画。

只要我们还在,一切就都还有希望。
他看着我。
看着我苍白的脸,和努力挤出的笑容。
他也笑了。
那笑容,像冬日里挣扎着从乌云中探出头来的太阳。
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足以驱散所有寒冷的温暖和力量。
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
但我们都懂了。
我们都知道,前路漫漫,危机四伏。
我们被整个世界抛弃,被至亲之人怨恨。
我们拥有的,只剩下彼此。
和这片不毛之地上,几十个无辜又可怜的生命。
这微弱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同心符微光,是我们在这绝境中,最后的慰藉。
也是我们系在彼此心上,最沉重,也最甜蜜的牵挂。
只要彼此还在。
这份牵挂,就是我们不肯认输,不肯倒下,坚持走下去的,唯一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