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,我已经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行。
我不再是云梦江氏那个受人敬仰的女修。
我只是一个幽灵。
一个为了山上几十口人的生计,在黑暗中狩猎的幽灵。
我像往常一样,潜入了夷陵城外的一片荒山。
这里怨气稀薄,但总有一些不入流的邪祟游荡。
它们,是我的猎物。
也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今夜的运气不错。
我刚解决掉一只不长眼的尸狼,它的獠牙可以换回几斤糙米。
我熟练地处理好战利品,准备离开。
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。
以为在这片被仙门百家遗忘的角落里,我是绝对安全的。
直到那个声音,毫无预兆地在我身后响起。
江姑娘,别来无恙啊。

那声音温和,悦耳。
却让我浑身的血液,在瞬间凝固。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几乎不敢呼吸。
我猛地回过头。
不远处的树影下,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精致的金星雪浪袍,衣上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温文尔雅的笑容。
是金光瑶。
他就像一个前来踏青的贵公子,与这片阴森、血腥的荒山格格不入。
但我却觉得,他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,比我刚刚杀死的尸狼还要可怕。

你怎么会在这里?
我的声音干涩,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金光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他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。
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?

他的语气,像是在与老友闲聊。
兰陵金氏在夷陵设有监察寮,我身为仙督,偶尔来巡视一番,也是分内之事。

他停在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既不显得逼迫,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只是没想到,会在这里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他的目光,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脸上那张最简单的木制面具上。
江姑娘这是在玩什么游戏?角色扮演吗?

他的语气里,充满了温和的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亲切的嘲讽。
但这嘲讽,却像一把软刀子,精准地割开了我所有的伪装。

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思考着脱身的方法。
我不想和他多说一个字的废话。
我转身就想走。
江姑娘,何必急着走呢?

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成功地定住了我的脚步。
我们好歹也算旧识,难得偶遇,叙叙旧也好。

我没有回头。
我只觉得,他的目光像两条黏腻的毒蛇,缠绕在我的背上。
让我浑身发冷。
而且,我这里,有个东西,江姑娘或许会感兴趣。

我听见他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然后,他走到了我的面前,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他的手里,托着一样东西。
在清冷的月光下,那东西泛着柔和的银光。
那是一只银镯子。
上面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样,坠着一枚小小的、不会发出声音的莲子。
我整个人,都愣住了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那是我当掉的那个镯子。
是我娘留给我的,唯一的遗物。

怎么……怎么会在你这里?
我的声音在颤抖,几乎不成句。
我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镯子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金光瑶依旧保持着他那完美的笑容。
我说了,我只是恰好路过镇上的一家当铺。

看到这只镯子,觉得很别致,款式也眼熟,似乎在哪位故人手上见过。

便一时兴起,顺手买了下来。

他将那只镯子,缓缓地向我递了过来。
没想到,今日便遇到了物主。

看来我与江姑娘,果然缘分不浅。

物归原主,还请江姑娘收好。

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手。
那双手,修长,白皙,保养得极好。
此刻,它却像一条最毒的蛇,向我吐着致命的信子。
我没有接。
我只是看着那只镯子。
我记得很清楚。
当初为了换取山上急需的药和粮食,我走进了夷陵城最偏僻、最不起眼的一家当铺。
我当掉它的时候,心如刀割。
我以为,这件事,除了我,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可现在,它却出现在了金光瑶的手里。
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认知,像一块巨石,狠狠地砸进了我的脑海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我在乱葬岗。
他知道我们缺衣少食,举步维艰。
他知道我当掉了母亲的遗物,来换取生存的物资。
他甚至可能知道,我为了避人耳目,选的是哪家当铺,走的是哪条小路。
我所以为的秘密。
我所以为的隐藏。
在他面前,不过是一个透明的、可笑的笑话。
我以为我是猎人,在这片黑暗的丛林里,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,艰难地为山上的人觅食。
我错了。
我从来就不是猎人。
我只是一只被蛛网黏住的蝉。
而他,就是那只躲在蛛网之后,好整以暇地、欣赏着猎物垂死挣扎的黄雀。
他一直都在。
一直都在暗处,用他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,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他看着我如何在绝境中求生。
看着我如何与江澄周旋。
看着我如何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,游走在仙门百家的封锁线边缘。
他欣赏着我的挣扎,我的痛苦,我的坚韧。
就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。
而我,就是那个舞台上,被操纵着命运却不自知的,可悲的戏子。
这种感觉,让我如坠冰窟。
让我不寒而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