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在魏无羡身后,走在联军临时驻扎的营地里。
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焦土的味道。
我们胜了。
但迎接英雄的,不是欢呼和庆贺。
是恐惧,是猜忌,是指指点点。
我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,像淬了毒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魏无羡的背上。
那些窃窃私语,像蚊蚋一样,嗡嗡地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这就是那个夷陵老祖?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。

可别小看他,那手段,比温家的邪术还邪门!

哼,邪魔歪道,不过是饮鸩止渴!今日能杀温狗,明日就能杀我们!

这些话,像刀子一样,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。
可魏无-羡本人,却像个没事人一样。
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。
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。
他越是这样,那些人就越是变本加厉。
他们的眼神,从一开始的恐惧,渐渐变成了厌恶和排斥。
仿佛他不是拯救了所有人的功臣。
而是一个比温氏更可怕的怪物。
江澄夹在我们中间,脸色铁青,左右为难。
他想维护魏无-羡,却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他担心魏无-羡,更害怕刚刚才有了点起色的云梦江氏,会因此被整个仙门孤立。
他几次想拉住魏无-羡,让他收敛一些。
可话到嘴边,又都咽了回去。
我知道,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连蓝忘机都找过他。
就在昨天傍晚,营地外的小溪边。
我看见蓝忘机拦住了魏无-羡。
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与凝重。
魏婴,此道损身,更损心性。

跟我回姑苏。

魏无-羡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,七分自嘲。

回姑苏?跟你回去做什么?

跟你回去,受你们蓝家那三千条家规的管教吗?

蓝湛啊蓝湛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我已经回不去了。
他说完,便转身走了。
留下蓝忘机一个人,在晚风中站了很久,很久。
我看着蓝忘机落寞的背影,心里一阵发堵。
是啊。
回不去了。
我们谁,都回不去了。
终于,在一次联军的议事大帐里,所有被压抑的矛盾,彻底爆发了。
那是一次商讨如何攻打岐山主城的军事会议。
各家宗主和核心弟子都在。
魏无-羡作为扭转战局的关键,也被邀请列席。
他斜靠在一张椅子上,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那支漆黑的笛子。
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兰陵金氏的金光善,清了清嗓子。
他身边,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,满脸傲慢的年轻修士站了起来。
他是金子轩的庶弟,金子勋。
诸位宗主,晚辈有一事不明,不吐不快。

金光善假模假样地摆了摆手,示意他说下去。
金子勋的目光,像毒蛇一样,直直地射向了魏无-羡。
射日之征,我仙门百家同仇敌忾,靠的是仙法正道。

可如今,却有人驱使死人为自己卖命,哼,这种阴邪的功法,与温狗何异!

他的话音一落,帐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魏无-羡。
魏无-羡手中的动作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握着陈情的指节,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一股冰冷的杀气,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我心头一紧。
我知道,他动怒了。
可金子勋,却像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,还在继续挑衅。
他上下打量着魏无-羡,嘴角扯出一个侮辱的笑容。
我听说,魏公子失踪的这三个月,是被扔进了乱葬岗。

能从那种地方活着爬出来,还练就这一身鬼气森森的本事,真是……

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像条野狗一样啊。

轰!
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,断了。
我甚至来不及思考。
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在魏无-羡即将发作的瞬间。
我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铮”的一声。
我拔出了腰间的佩剑,剑尖直指金子勋的咽喉。
整个大帐,瞬间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。
他们的眼神里,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他们大概从没想过,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婉安静的江家女修,竟然会如此刚烈。
金子勋也被我吓了一跳,他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地叫道。
江心荷,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


金公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
我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冰。

我敬你是兰陵金氏的人,但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,休怪我的剑不认人!

我云梦江氏的人,还轮不到你来置喙!
全场哗然。
连江澄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我。
魏无-羡也愣住了。
他眼中的杀气,在我站出来的那一刻,就尽数化为了错愕。
他怔怔地看着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。
明明那么纤细。
却仿佛能为他撑起一片倾倒的天。
我没有回头。
但我知道,他正在看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无比清晰,能让帐内每一个人都听到的声音,开口了。
我的话,是对着金子勋说的。
也是对着帐内所有心怀鬼胎的人说的。
但更是,对我身后那个正在看着我的少年说的。

魏无-羡,你听好。

我不管你修的是什么道,我只知道,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。

别人不信你,我信你。

江澄不理解你,我理解你。

过去信,现在也信,将来更会信!
我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掷地有声。

只要你说你问心无愧,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,我也会站在你这边!
说完,我收回了剑。
转身,坐回了我的位置。
仿佛刚才那个拔剑相向、言语锋利的人,根本不是我。
大帐里,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。
我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,依旧牢牢地锁在我的背上。
那目光里,有震惊,有感动,有千言万语。
我没有回头去看他。
但我知道。
从乱葬岗回来之后,他独自一人,面对着全世界的恶意和猜忌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,百毒不侵。
可我刚才那几句话,却就这么轻易地,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有了我这句话。
便胜过人间无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