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为,我在议事大帐里那番话,能为阿羡换来片刻的安宁。
至少,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。
可我错了。
我那番不顾一切的维护,非但没有扑灭火星,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。
矛盾,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,彻底炸开了。
那晚,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陪着魏无羡坐在他的帐篷里,他一声不吭地擦拭着他那支黑色的笛子,陈情。
帐外的窃窃私语,像毒蛇一样钻进来。
我能感觉到,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就在这时,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江澄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,他的脸色铁青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死死地盯着魏无-羡,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。

魏无羡!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!
他的声音压抑着,像一头即将暴怒的困兽。

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!说我们云梦江氏藏污纳垢!
魏无羡擦拭笛子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不在乎。

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瞬间点燃了江澄所有的怒火。

我在乎!
江澄嘶吼着,冲到魏无羡面前,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。

我爹娘把江家交给我,我不能让它毁在你手里!

你要是还当自己是江家人,就把这邪术废了!
“废了?”
魏无羡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任由江澄抓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凄凉。
废了?江澄,你说得轻巧。

没有它,我怎么给江叔叔和虞夫人报仇!

没有它,我连自保都做不到!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是啊,没有它,他怎么办?
一个没了金丹的剑修,在这乱世里,和废人有什么区别?
我急忙上前,想把他们拉开。

江澄!你冷静点!阿羡他……
可江澄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。
他的恐惧,他身为宗主的压力,他内心深处对魏无羡的复杂情感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
报仇?用这种邪魔歪道吗?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云梦江氏!

魏无羡,你为了你自己,要拖着整个江家下水吗!
江澄,我没有。我只想为爹娘报仇,为江家报仇!

他们激烈地争吵着。
这是我们从小到大,他们之间最严重的一次冲突。
每一句话都像刀子,狠狠扎在对方心上,也扎在我的心上。
我能理解江澄的恐惧,他怕,怕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江家,会因为魏无羡再次万劫不复。
可我更心疼魏无羡的孤立无援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。
帐帘被掀开,一身白衣的蓝忘机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目光直直地落在魏无羡身上。
魏婴,此道损身,更损心性。

跟我回姑苏,我会帮你。

魏无羡缓缓地,缓缓地转过头,看着蓝忘机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,像是想笑,又像是在哭。

帮你?
他轻声重复,带着一丝荒谬的嘲讽。

蓝湛,你帮我什么?废了我的功法,然后把我关起来吗?
蓝忘机抿紧了嘴唇,没有回答。
可他的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魏无羡的笑声,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。
笑得那么大声,那么凄凉。
他挣脱了江澄的手,踉跄地后退一步,拉开了和他们所有人的距离。

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

一个要我放弃,一个要我滚蛋。
他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

你们谁又真正问过我,我想要什么?
他的目光,缓缓地扫过江澄,扫过蓝忘机。
最后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那眼神里,充满了失望、痛苦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,彻底的决绝。
我的心,在那一刻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
够了。
他收敛了所有笑容,脸上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。
他转身,看着江澄,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一字一句地,用一种无比清晰、无比郑重的声音说道。

江晚吟。
他叫他江晚吟。
不是江澄,不是师弟。

你听好了。

从今日起,我魏无羡,自愿叛出云梦江氏。

从此以后,我所做的一切,都与你云梦江氏,再无瓜葛。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。
他转身,掀开帐帘,头也不回地,走进了外面的无尽黑暗之中。
帐篷里,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。
江澄呆立在原地,他脸上的愤怒和恐惧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一种茫然的、煞白的空洞。
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,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蓝忘机脸色苍白,他想也不想地,就要追出去。
我猛地上前一步,伸出手,拦住了他。

别去了,含光君。
我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冰。
蓝忘机停下脚步,他看着我,浅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。
我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江澄。
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悲哀,终于从我心底涌了上来。

别追了。

你们把他逼走的,现在又去做什么好人!

你们一个怕他连累家族,一个想用三千家规束缚他。
我的声音在颤抖,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。

你们谁都没有问过他,疼不疼。

是你们,亲手把他推开的。
亲手把他推向了那座,只有他一个人的,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