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,结束了。
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取而代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,在山谷里弥漫。
到处都是尸体,横七竖八,残缺不全。
活着的人,呆呆地站着,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。
我拄着早已卷刃的“随便”,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火辣辣地疼。
就在这时,那道盘旋在战场上空,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诡异笛声,也停了。
我猛地抬头,循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望去。
山崖之上,那个玄色的身影,终于动了。
他吹着笛子,一步一步,从那尸山血海中缓缓走下。
他走得很慢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神,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他所过之处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,恐慌地,为他让开一条路。
眼神里,是无法掩饰的恐惧,和一丝丝敬畏。
他变了。
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在莲花坞捅马蜂窝,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。
不再是那个在姑苏藏书阁,画小人逗我的顽劣少年。
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。
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重怨气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双目赤红,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仿佛真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满身血污,衣衫破烂,可那挺直的背脊,却又带着一种神魔般睥睨众生的孤傲。
江澄和蓝忘机,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。
他们想上前,却又被他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场震慑,一时竟不敢挪动脚步。
江澄的嘴唇哆嗦着,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。

魏无羡,你……你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?你修的这是什么邪术!
蓝忘机紧紧抿着唇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握着避尘的手,骨节发白。
魏婴,跟我回姑苏。

他们的话,魏无羡仿佛根本没有听见。
他置若罔闻。
他只是在人群中漠然地扫视着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我的心,在那一刻,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地扎着。
疼得我无法呼吸。
三个月。
整整三个月。
我以为他死了,永永远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。
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现在,他回来了。
却变成了这副我不认识的模样。
我不管。
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,不管他修了什么道。
他回来了,这就够了。
我扔下手中的剑,不顾一切地,推开挡在我身前的修士。
我逆着所有后退的人流,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泥泞的血污。
一步一步,坚定地,走向他。
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那些目光里,有震惊,有不解,有怜悯。
我都不在乎。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个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的,黑色的身影。
他也看到我了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在他那双赤红得骇人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,属于人类的波动。
是慌乱。
他想后退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,想要举起手,把我推开。
我知道,他怕伤害我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,多不可控。
可我没有停下。
我没有给他后退和拒绝的机会。
我走到他面前。
在他那双即将再度被暴戾吞噬的眼神中,我伸出手。
然后,轻轻地,轻轻地,抱住了他。
我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。

魏无羡,我好想你。
我的声音不大,带着哭腔,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我感觉到他整个身体,都在我拥抱住他的那一刻,彻底僵硬了。
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。
我能感觉到,他身上那股冰冷刺骨的怨气,正透过单薄的衣衫,疯狂地侵蚀着我。
但我没有放手。
我抱得更紧了。
我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胸膛上,任由眼泪肆意地浸湿他的衣襟。

别怕,我回来了。
我说,别怕,我回来了。
也像是在告诉我自己,别怕,他回来了。
我怀里的身体,猛地一颤。
那僵硬,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
我感觉到,他那双一直垂在身侧,紧握成拳的手,缓缓地,笨拙地,抬了起来。
然后,反手抱住了我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仿佛要将我整个人,都揉进他的骨血里,再也不分开。
他眼中的赤红,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融化了。
一点一点地褪去。
露出了那双我熟悉的,桃花眼的轮廓。
也露出了那双眼睛底下,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脆弱。
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。
温热的呼吸,喷洒在我的皮肤上,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许久,许久。
他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,叫了我的名字。

心荷……
他只叫了我的名字。
后面所有的话,都哽在了喉咙里,再也说不出来。
那声音里,有失而复得的后怕,有不敢置信的狂喜,还有无尽的委屈。
仿佛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,终于回到家的孩子。
这就够了。
在所有人或恐惧,或猜忌,或担忧的目光中。
只有我,穿过了尸山血海,坚定地走向他,给了他一个最温暖的拥抱。
对他来说,这就够了。
对我来说,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