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了过来。
在那个破败不堪、四处漏风的客栈房间里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似乎随时都要下雨。
悲伤像一场无声的海啸,瞬间将我淹没。
乱葬岗。
那三个字,像三把最恶毒的尖刀,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。
我甚至不敢去回想,那个从不认输的少年,被扔进那片人间地狱时,是何等的绝望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,打湿了身下僵硬的被褥。
可我知道,我不能倒下。
我死死地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才强迫自己把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压了下去。
身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。
是江澄。
他守在我床边,看起来一夜未睡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看到我醒来,脸上立刻露出了焦急的神色。
心荷,你终于醒了!你感觉怎么样?

他看着我,又急切地问。
魏无羡呢?我们现在就回去找他!他一个人肯定撑不了多久!

回去找他?
我的心猛地一抽。
去哪里找?去乱葬岗吗?
一个念头,在我脑中疯狂地滋长。
我不能告诉他真相。
绝对不能。
我不能告诉他,为了救他,魏无羡剖出了自己的金丹。
我不能告诉他,那个他以为失而复得的希望,是魏无羡用自己的命、用自己身为剑修的全部尊严换来的。
我更不能告诉他,魏无羡已经死了。
被扔进了那个连魂魄都无法逃脱的乱葬岗。
魏无羡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,就是江澄的这份希望。
我怎么能……怎么能亲手毁掉魏无羡用命换来的东西?
我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编造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谎言。

江澄,魏无羡……他只是跟我们走散了。
我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。

温家的人追得太紧,他让我们先走,他自己去引开敌人了。
江澄愣住了,脸上写满了怀疑。
走散了?那我们快回去找他啊!他灵力尽失,一个人怎么行!


不行!
我断然拒绝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你才刚刚恢复,灵力不稳,现在回去就是送死!
我抓住他的手臂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你听我说,你先去兰陵金氏,那里最安全。师姐也在那里,你可以和她汇合。

我去清河找聂二公子,他广招天下义士,肯定有办法。等我找到魏无羡,我们就去兰陵跟你汇合。
江澄将信将疑地看着我。
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去兰陵?我们一起找,总比你一个人强!


两个人目标太大。
我冷静地解释。

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被堵住的吗?分头行动,才是最安全的。
他还在犹豫。
我加重了语气,那是我从小到大,第一次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话。

江澄,听我的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你要重振云梦江氏,就必须先活下去,好好修炼。
江澄看着我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坚毅和不容置疑,最终,他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我安顿好了一切,给了他身上所有的银两,亲自把他送上了前往兰陵的马车。
看着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,我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。
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,我靠着路边的一棵枯树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眼泪,再次决堤。
我从怀里,摸出了那把属于魏无羡的剑。
随便。
剑鞘冰冷,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。
我一遍又一遍地,抚摸着剑柄上那熟悉的纹路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。
我又拿出了那半块已经失去光泽,变得和石头一样冰冷的同心符。
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,任由那粗糙的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。

魏无羡,你个大骗子。
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野,低声呢喃。

说好要一直陪着我的。

说好要带我去天上逛逛的。

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食言……
我的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

不过你放心,你的仇,我来报。

你的路,我替你走。
我擦干眼泪,缓缓站起身。
眼神里,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天真和柔弱,被彻底抹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彻骨的、冰冷的坚毅。
我没有去夷陵。
我心里清楚,乱葬岗不是我能去的地方。
我也不能去。
我要去一个能让我变强,能让我为他报仇的地方。
我将“随便”佩在腰间,紧了紧身上早已破旧的夜行衣。
我背负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,和一个沉重的谎言,独自一人,踏上了前往清河的路。
我背负着两个人的希望,和三个人的仇恨。
从今以后,我不再是那个跟在他们身后,只需要负责善后的小师妹了。
我是云梦江氏的江心荷。
是魏无羡用生命和未来守护的人。
我要替他,走完这接下来的,血债累累的路。
清河。
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,终于站在那座雄伟的城池下时,已经是数日之后。
城门之上,高高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征兵令。
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:
射日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那里面蕴含的滔天杀意,与我此刻的心情,不谋而合。
我握紧了腰间“随便”的剑柄。
射日的征途,才刚刚开始。
而我的复仇之路,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