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人生,从未像现在这样顺利过。
这个疯狂的、天衣无缝的计划,进行得异常顺利。
在我和阿羡的“精湛演技”下,江澄毫无怀疑地上了那座荒山,又毫无怀疑地“恢复”了金丹。
他欣喜若狂,握着三毒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灵力,完全没有注意到跟在他身边的魏无羡,脸色有多么苍白,脚步有多么虚浮。
只有我知道。
只有我知道,阿羡他,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在那间温情姐弟临时搭建的、简陋得四处漏风的手术台上。
他被绑住了手脚,嘴里塞着布条。
没有麻药。
他醒着,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金丹被一点点剖离身体。
那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。
我守在门外,听着里面被死死压抑住的、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的惨叫。
那声音,一声声,像是用钝刀子,在我的心上来回地割。
手术结束后,温情走了出来,她看着我,脸色同样煞白。
她说,她行医多年,从未见过意志力如此强大的人。
可我宁愿他不要这么强大。
我宁愿他哭,他闹,他后悔,他放弃。
我冲进屋里,看到那个躺在床上,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少年。
他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,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。
我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,喂他喝水,喂他喝粥。
同时,我还要在江澄面前强颜欢笑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说阿羡是为了给我们护法,才灵力耗损过度。
江澄信了。
他对魏无-羡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。
然而,我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
灾难,就再一次降临了。
温晁。
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魔,带着人追了上来。
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们的藏身之处,将我们堵在了这个小小的院落里。
那时,魏无羡的身体还虚弱到了极点。
而江澄,刚刚恢复的金丹还不稳定,根本无法应对一场恶战。

心荷,带江澄走!快!
这是他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的眼神,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镇定。
他抓起一把灶台的灰抹在脸上,冲了出去,用最张扬的方式,引开了温晁和大部分追兵。
我拉着还不明所以的江澄,从后院的另一个方向,拼命地逃了出去。
我们甩掉了剩下的敌人。
等我们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停下来,我再疯了一样地折返回去,找他时。
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。
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,凌乱的脚步,和几滩早已凝固的血迹。
却唯独没有他。
他失踪了。
我像疯了一样,在附近的山林里一遍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。
回答我的,只有呼啸的山风和林间鸟雀惊慌的叫声。
天,渐渐黑了。
我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着,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,借着月光,看清了地上那件东西。
那是一枚符篆。
一枚我无比熟悉的,由两半拼合而成的同心符。
这是很多年前,我们一起在莲花坞做的。
用我们三个人的血,画下的符文。
我一半,他一半,江澄也有一半。
只要注入灵力,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和生命气息。
无论相隔多远,只要对方还活着,这符篆就会散发出微弱的、只有我们能看见的温润光芒。
而现在,我手里的这一半,依旧亮着。
可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半,属于魏无羡的那一半,却光芒尽失。
它变得和一块路边普通的、灰扑扑的石头,没有任何区别。
黯淡,冰冷,没有一丝生气。
我的心,也跟着这块石头一起,沉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我无法呼吸。
我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地攥着那两半符篆,一遍遍地,徒劳地,想把我的灵力输送进去。
没用。
一点用都没有。
那一半,依旧是死的。
不。
我不信。
他不会死的。
那个魏无羡,那个永远自信张扬,仿佛没有什么能打倒他的少年,怎么可能会死!
他答应过我的!
他说要带我去天上逛逛,说要一辈子陪着我!
他怎么能食言!
我开始不吃不喝,疯了一样地在附近打探消息。
我抓住每一个我能看到的、形迹可疑的人。
无论是逃难的百姓,还是落单的修士。
我用我所有的钱,用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去换,只为换来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。
终于,在第三天。
我和江澄一起,伏击了一队温家的巡逻小兵。
我将剑架在其中一个小兵的脖子上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。

几天前,你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很好看的年轻人?他叫魏无羡!他在哪里!说!
那小兵被我的样子吓坏了,抖得像筛糠。
他结结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一旁的江澄失去了耐心,他一脚踹在那小兵的膝盖上,三毒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我师兄,在哪里!

在死亡的威胁下,那小兵终于崩溃了。
他带着哭腔,说出了那个让我肝胆俱裂的消息。
那……那个叫魏无羡的……他冲撞了我们公子……

已经被我们公子……扔、扔进乱葬岗了……

乱葬岗。
夷陵的,乱葬岗。
这三个字,像三道最恶毒的诅咒,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。
我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乱葬岗是什么地方?
那是古战场,是抛尸地。
那里怨气冲天,死气弥漫。
是活人进去,就绝无可能生还的人间地狱。
我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。
手里,还紧紧攥着那半块冰冷的、石头一样的同心符。
眼前,一片漆黑。
我仿佛看到,那个总是笑着、从不认输的少年,被扔进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被无数双惨白的手,拖入深渊。
那个答应了要陪我一辈子、看尽人间繁华的少年。
那个永远自信、永远不会输的少年。
就这么……没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