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清河,我们满腔的悲愤与希望,却一头撞上了一面冰冷的墙。
所谓的“联合清谈”,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幌子。
我们连同其他闻讯赶来的各家子弟,还没来得及汇合大部队,就被一股温氏的修士强行“请”走了。
理由是,仙督有令,所有在暮溪山“作乱”的弟子,都必须先去不夜天接受“再教化”。
我看着周围那些身穿太阳纹的修士,他们脸上的表情,不像是请,更像是押送。
我们被强行带到了不夜天,带到了那个名为“教化司”的地方。
这里与其说是教化人的地方,不如说更像一座华丽的监狱。
高墙耸立,守卫森严,到处都飘扬着那刺眼的太阳纹旗帜。
温晁,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,大马金刀地坐在大殿主位上。
他看着我们这群阶下囚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。

欢迎各位来到我岐山教化司。
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
在这里,你们会学到最重要的东西,那就是,规矩!
他一挥手,立刻有十几个温氏修士走了上来。
他们人手一个托盘,托盘上铺着红布。

教化的第一课,就是学会放下你们那点可笑的骄傲。

把你们的佩剑,都交上来吧。
这句话,像一块巨石,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在场的每一个人,脸色都变了。
对修士而言,佩剑不仅是武器,更是身份和尊严的象征。
收缴佩剑,无异于当众剥光我们的衣服,把我们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。

温晁!你别太过分!
江澄第一个忍不住,怒吼出声。
温晁只是轻蔑地笑了一下,甚至懒得理他。
他身旁的温逐流,身形一晃,便出现在了江澄面前。
那只曾化去无数修士金丹的手,只是轻轻一抬,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让江澄动弹不得。
温逐流面无表情地,从江澄腰间解下了三毒。
江澄的眼睛瞬间红了,他死死地盯着温晁,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蓝忘机依旧面无表情,他沉默着,亲手解下了避尘,放在了托盘上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那份从容,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。
温氏的修士走到了我的面前。
我看着托盘,又抬眼看了看主位上的温晁。
我缓缓地,将我的佩剑放在了托盘上。
我能感觉到,温晁的目光,像毒蛇一样,黏在我的身上。
最后,轮到了魏无羡。
他吊儿郎当地靠着柱子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
哎呀呀,不就是一把剑嘛,至于这么激动吗?
他嬉皮笑脸地解下随便,随手就扔到了托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
温二公子家大业大,该不会是缺佩剑使,才要收我们的吧?
温晁的脸色,瞬间阴沉了下去。
收缴完佩剑,所谓的“教化”正式开始了。
我们被赶到广场上,每人发了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《温门菁华录》。
我翻开一看,里面全是歌颂温若寒丰功伟绩,以及宣扬温氏“以德服人”理念的肉麻文章。
简直可笑至极。

都给我听好了!

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,把第一卷给我背下来!

背不出来的,就别想吃饭了!
温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这根本不是教化,这是彻头彻-尾的羞辱。
他就是要看我们这些天之骄子,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。
一个时辰后,检查开始。
温晁第一个就点到了魏无羡。

魏无羡,你来背!
魏无羡懒洋洋地站了出来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仙督功高盖世,德被苍生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把歌功颂德的句子,念得像是勾栏瓦舍里唱丧的调子,阴阳怪气,抑扬顿挫。
广场上的弟子们想笑又不敢笑,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。
温晁的脸,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。

你给我好好背!
魏无羡一脸无辜。

温二公子,我这背得一字不差啊,您听,我这音调,多有感情!
他还要再念,温晁已经气得跳了起来。

闭嘴!给我滚到一边去!今天没你的饭了!
魏无羡耸了耸肩,一脸无所谓地回到了队伍里,还冲我挤了挤眼睛。
温晁气得不轻,他目光一转,落在了我身上。
他想看我出丑。

江心荷!你来!
我平静地站了出来。
我没有像魏无羡那样插科打诨。
我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,将那拗口又肉麻的第一卷,一字不差,行云流水地背了出来。
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,这点东西,难不倒我。
等我背完,整个广场都安静了。
温晁有些意外,他挑不出我的错处,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我没有就此结束。
我合上书,微微一笑,看向主位上的温晁。

温总领,心荷愚钝,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,想向您请教。
温晁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我敢主动向他提问。
在这么多人面前,他不好拒绝,只能硬着头皮说。
说。

我翻开那本《温门菁华录》,指着其中两句。

温总领,这句‘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’,与后面那句‘以德服人,教化万方’,似乎有些冲突。不知温宗主在写下此句时,是如何兼顾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治世理念的?还请温总领为我们解惑。
我的声音清亮,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这个问题,直接戳中了这本语录最根本的逻辑矛盾。
温晁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哪里思考过这种问题?这书不过是他父亲找人捉刀代笔,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罢了。
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温总领是答不上来吗?
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天真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。
但这在温晁听来,却是赤裸裸的嘲讽。

你……你放肆!
他恼羞成怒,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

仙督的深意,也是你这种人能揣测的?

我看你就是故意捣乱!来人!给我掌嘴!
他身边的修士正要上前。
一个冰冷的声音,响了起来。
此问,并无不妥。

蓝忘机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旁,他看着温晁,眼神冷得像冰。
学有所疑,故而问。温氏教化,便是堵人之口吗?

他一开口,就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温氏教化理念的高度。
温晁气得浑身发抖,他不敢对蓝忘机怎么样,又在我这里吃了瘪,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。
他目光一扫,看到一个因为紧张而瑟瑟发抖的小家族弟子。

你!背!
那弟子吓得魂不附体,结结巴巴,一个字都背不出来。

废物!
温晁怒吼一声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。

给我拖下去,狠狠地打!
清脆的鞭笞声和凄厉的惨叫声,很快就从广场的角落传来。
温晁用这种最野蛮的方式,掩盖了自己的无能和心虚。
我和魏无羡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。
所谓的“教化司”,不过是一场闹剧。
而温晁,就是这场闹剧中,那个色厉内荏、最可笑的小丑。
他们虽然收了我们的剑,困住了我们的人。
但他们引以为傲的“教化”,却被我们用最轻易的方式,戳得千疮百孔。
他们休想折辱我们。
因为骨子里的骄傲和尊严,是他们永远也夺不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