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。
三天?五天?
洞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。
剩下的食物早已耗尽,只能靠着水潭里那点冰冷的积水勉强维生。
所有人都饿得面黄肌瘦,精神萎靡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魏无羡的高烧依旧反反复复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,嘴里胡乱地念着师姐的名字,或者说着“对不起”。
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一遍遍地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为他降温,再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,为他梳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怨气。
江澄和蓝忘机则带着剩下的弟子,轮流在洞内探查,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出口。
希望,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,被消磨得越来越稀薄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,江澄带着一身湿气和泥土,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。
他的脸上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出口!我们找到出口了!
他嘶哑地喊着,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。

在水潭的另一边!屠戮玄武的尸体堵住了一个洞口,搬开它的尸体,后面有一条暗河!通往外面的!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炸醒了所有麻木的人。
死寂的洞穴里,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喊。
“有救了!我们有救了!”
“太好了!终于可以出去了!”
众人手忙脚乱地搀扶起伤员,在江澄和蓝忘机的带领下,向着那个代表着生的希望的洞口挪去。
屠戮玄武那庞大的尸身已经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潮湿气流,从缝隙中涌了进来。
那是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。
我扶着昏迷的魏无羡,在他的背上贴了数张神行符,将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。
蓝忘机走在我身边,替我分担了一部分重量,他的脸色同样苍白,走路的姿态也有些不稳。
我们跟在队伍的最后,一步一步,艰难地,走出了那个如同地狱般的洞穴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入眼帘时,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太亮了。
在黑暗中待得太久,连这本该温暖和煦的阳光,都变得如此刺眼。
等我再次睁开眼,看清眼前景象时,心中那点重获新生的喜悦,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浇灭。
洞口的外面,是一片狼藉的战场。
断裂的兵器,破碎的衣甲,还有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,遍布四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烂的臭味。
而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,站着一队身穿太阳纹服饰的温氏修士。
为首的,正是那个总是一脸傲慢的温晁。
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,旁边站着化丹手温逐流,还有一脸怨毒的王灵娇。
他们仿佛已经在这里,等了很久。
等着我们这群,自投罗网的猎物。

哟,出来了?
温晁看着我们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。

我还以为,你们要一辈子都待在里面,给那头畜生当点心呢。
他身边的温氏修士们,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。
所有人的心,都沉到了谷底。
我们终究,还是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。

温晁!
江澄双目赤红,握着三毒的手青筋暴起,嘶吼道。

你这个卑鄙小人!有本事就杀了我们!

杀了你们?
温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
那也太便宜你们了。
他慢悠悠地从马上下来,走到我们面前,用马鞭挨个指着我们。

你们不是一个个都挺有骨气的吗?不是都喜欢强出头吗?

放心,我不会让你们死的。

我会把你们带回岐山,好好地“教化”你们,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规矩!什么叫尊卑!
他的话,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。
回岐山接受“教化”,那比杀了他们还让人感到恐惧。
那意味着无休止的折磨和羞辱。
温晁的目光,落在了我背上昏迷不醒的魏无羡身上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和快意。

尤其是这个魏无羡!

我会让他好好地尝尝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
温晁的话音刚落,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他已经力竭昏迷,并非有意冒犯。
蓝忘机上前一步,挡在了我的身前。
温晁看着他,冷笑一声。

蓝忘机,你自身都难保了,还想替别人出头?

我告诉你们,这次谁也别想跑!

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!
温晁收起了脸上的笑容,神情变得阴狠。

我父亲已经下了命令!

所有参与了暮溪山之乱的仙门,其核心子弟,都必须立刻前往我岐山教化司,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再教化!

谁敢不从,便视同叛逆,格杀勿论!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你们,就是第一批!
这句话,如同一道道催命符,贴在了每个人的背上。
所有人都知道,一场更大、更残酷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
少年游学的终章,竟是以这样一种屈辱又绝望的方式,提前画上了句号。
我们被押送回了各自的仙门。
说是押送,其实不过是温氏的一种羞辱。
他们派了修士,大张旗鼓地,将我们这群“不知好歹”的世家子弟,像犯人一样,送回到家人面前。
莲花坞的码头。
江枫眠带着几位管事,早已等候在此。
当他看到我们一行人狼狈不堪、伤痕累累地从船上下来时,尤其是看到被我背在背上、依旧昏迷不醒的魏无羡时,他那温和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痛心和愤怒。

阿澄,心荷……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虞夫人也站在后面,她看到我们,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她的目光扫过魏无-羡,又落在江澄的身上,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。
她没有说话,但那双漂亮的凤眼里,翻涌着的情绪,比任何斥责都要复杂。
我们被带回了各自的房间,医修很快就围了上来。
我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,将魏无羡安顿好后,便立刻开始着手为他配制退烧和疗伤的汤药。
他伤得太重,又被怨气侵蚀,若不及时处理,恐怕会伤及根本。
然而,药还没熬好,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,便传遍了整个莲花坞。
一名温氏的传令官,带着数十名修士,闯入了莲花坞的议事厅。
他站在大厅中央,神情倨傲,手中举着一卷烫金的文书。

奉仙督之命!云梦江氏江澄、江心荷,即刻启程,前往岐山教化司听训!不得有误!
虞夫人当场就拍案而起。

放肆!我云梦江氏的地盘,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温家的人来指手画脚!
那传令官却丝毫不惧,只是冷笑着看向虞夫人。
虞夫人,我劝您还是想清楚了再说话。

这道命令,可不止是给云梦江氏的。

兰陵金氏、清河聂氏,所有参与了暮溪山之事的家族,都一样。

谁敢不从,便是与我岐山温氏为敌,其后果……我想江宗主应该很清楚。

这赤裸裸的威胁,让整个议事厅的气氛,都凝固了。
江澄站在一旁,拳头握得死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他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中逃脱,却又要立刻被送往另一个龙潭虎穴。
这种无力感和屈辱感,几乎要将他的骄傲彻底碾碎。
我站在那里,心中一片冰冷。
我知道,这是阳谋。
这是温氏在用最直接、最蛮横的方式,告诉所有人,谁才是如今修真界的主宰。
反抗,就是死。
顺从,便是苟活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,一个虚弱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。

我们去。
所有人都回过头。
只见魏无羡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了进来。

不就是去岐山听训吗?

我们去就是了。
他走到江澄和我的身边,站定。
那个曾经总是嬉皮笑脸、仿佛永远没有烦恼的少年,此刻的脸上,再看不到半分笑意。
他看着那名嚣张的温氏传令官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充满嘲讽的弧度。

正好,我也想去见识见识,岐山温氏的“教化”,到底有多厉害。
我们三人并肩而立。
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。
只有一种,在绝境中被淬炼出来的,决绝和坚韧。
我们都明白,少年游学的日子,已经彻底结束了。
那些在莲花坞嬉闹,在姑苏求学的无忧时光,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真正的战争,已经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,正式开始了。
而我们,就是被推上战场的第一批,没有选择的士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