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小寒那天,长安城冷得格外实在。
天没下雪,但风大,干冷干冷的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西市街面上的雪被踩实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走上去滑溜溜的,人都得扶着墙根慢慢走。神秘书坊门口挂了厚厚的棉帘子,阿福进进出出都要掀帘子,每次掀开都带进一股冷风,他嘀咕着“今年冬天比去年冷”,一边把炭盆往柜台旁边挪了挪。
夏瑾萱一早就去了瑾萱书坊。沈婉那本《女子也要读书》卖完了第三批,今天是去送加印的五百本。她抱着念彻坐在马车里,小好也跟着,裹得圆滚滚的。到了书坊门口,沈婉已经等在门口了,手里捧着一只热腾腾的陶壶,见她们下车赶紧迎上来:“娘娘,快进来暖和暖和,我煮了姜茶。”
小好第一个跳下马车,踩着地上薄薄的冰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,然后扶着门框进了屋。念彻被夏瑾萱抱进去,放到榻上,脱了外面的厚棉袍,露出里面软软的夹袄。他好奇地东张西望,伸手去够沈婉递来的陶壶,被夏瑾萱拦下了:“烫。”
沈婉把陶壶放在桌上,给每人倒了一碗姜茶。小好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,念彻被喂了两口,皱了一下眉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
二
沈婉的新书写了一半,写的是荒地上那些种地人的故事。她把稿子拿给夏瑾萱看,夏瑾萱翻了几页,看到其中一段:“老周来荒地之前,在城里赌了十年。第一次拿锄头的时候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说,那锄头比骰子重多了。”
她看完这一段,把稿子放在桌上:“写得很好。就按这个路子写,不用修饰太多。”
沈婉点了点头,把稿子收好。她又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封信递给夏瑾萱:“这是昨天一个客人留下的,说是看了那本书之后写的。”
夏瑾萱拆开信,里面只有几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人写的:“我给我女儿买了这本书。我不识字,但我女儿在学。她说她以后也要写书。谢谢。”
她把信折好放在袖中,端起姜茶喝了一口。窗外的冷风把棉帘子吹得微微晃动,但屋子里炭火烧得旺,暖融融的。
三
午后回到椒房殿,夏瑾萱让人把信收好,准备放进那只竹匣子里。小好从院子里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片从冰面上揭下来的薄冰,透明得像一块玻璃:“母后!你看!我捡的!”
“别玩冰,手会冻着。”
小好把冰放在窗台上,摊开手掌给她看:“不冷!我的手是热的!”夏瑾萱伸手探了一下她的小手,确实热乎乎的,才没有再说。
念彻午睡醒了,从屋里摇摇晃晃走出来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。他看到窗台上那片薄冰,凑过去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着姐姐,伸手指了一下。小好把冰片往他那边推了推,他伸手碰了一下,缩回来,又碰了一下,然后咯咯笑起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:“凉。”
四
傍晚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。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冷气,在炭盆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坐到她旁边。夏瑾萱递给他一碗热姜茶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已经化了一半的薄冰:“小好放的?”
“嗯。今天从书坊那边带回来的。”
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院子里——风把老槐树的空枝吹得微微摇晃,天边是冬日特有的那种灰蓝色的、很浅的暮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今年的小寒比去年冷。”
“你记得去年小寒?”
“朕记得。”他侧过头看她,“去年小寒,你还在写《我不是卫子夫》。夜里写到很晚,朕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,你没发现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。那时候她还没搬回宫里,住在神秘书坊后院,每天晚上埋头写书,对外面的事浑然不觉。她想了一会儿,问他:“你站了多久?”
“不长。就一会儿。”他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,“看你写得专心,就没叫你。”
她没有接话,低头把手中已经凉了的茶喝完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但屋子里是暖的。小好和念彻被乳母带去偏殿用晚饭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过树梢的细响和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。
五
入夜后,夏瑾萱坐在灯下,铺开一张帛纸。她提笔写了几行字,是给小好的信:“今天很冷。你捡了一片薄冰放在窗台上,化了一半。你弟弟碰了一下,说‘凉’。沈婉那本书卖完了三批,又加印了五百本。有一个不识字的人买了书给他女儿看,他女儿说要写书。”
她写完,把信折好放进竹匣子里。匣子已经满了一大半,各种大小的纸条和信笺叠在一起,有的写满了字,有的只写了几行。她把匣盖合上,推到枕边。
刘彻已经躺下了,看到她还在写字,没有催她。她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来,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指尖。他的手很暖。
“明天还冷吗?”她问。
“明天小寒第二天,应该比今天好一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朕猜的。”
她没有接话,闭上眼睛。窗外偶尔有风扑在窗纸上,发出轻轻的噗噗声。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指尖上,没有松开。她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