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大寒那天,长安城没下雪,但天阴得厉害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把整座城罩在一层铅灰色的光里。风不大,但冷得入骨,吹在脸上像被细针扎过。神秘书坊门口的棉帘子换成了最厚的那一挂,阿福说这挂是去年冬天用旧的棉袍拆了重新絮的,比新的还暖和。
夏瑾萱一早就去了东宫。前一日刘据派人来禀,说太子妃身子有些不适,太医来瞧过了,说是喜脉。她听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,只让人回了一句“明天来看看”。
东宫的正殿里烧着炭,暖融融的。太子妃张清月坐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脸色还好,只是眉间有一点淡淡的倦。她看到夏瑾萱进来,要起身行礼,被按住了。
“坐着。别讲究这些。”
张清月在榻上坐好,把汤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:“母后,太医说才半个月,还早。”
“还早也要仔细。头三个月最要紧,别累着,别受凉,别吃生冷的东西。”
张清月点了点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,像是还在适应这个刚刚被确认的消息。她嫁入东宫才不到一年,年纪还轻,很多事情还在慢慢学。但她性子稳,不慌不忙的,遇到不懂的就问,问完了就记住。
二
夏瑾萱从正殿出来的时候,在廊下遇到了史良娣。史良娣是太子的良娣,入宫比太子妃还早一年,性子温顺,话不多,见了夏瑾萱先屈膝行礼,声音轻轻的:“皇后娘娘。”
夏瑾萱看了她一眼,忽然发现她的腰身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一些,脸颊也丰润了一点。她多看了一眼,没有问,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叫住正要离开的史良娣:“你最近身子怎么样?”
史良娣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:“回娘娘,太医前几日诊过,说……有两个月了。”
夏瑾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“那你要好好养着。有什么需要的,让人来告诉我。”
史良娣抬起头,眼眶微微有些红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三
消息传回椒房殿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夏瑾萱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碗热汤,手里翻着一卷新送来的书稿。小好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,是诸邑昨天给她缝的,老虎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,但小好很喜欢,睡觉都要抱着。
“母后,太子哥哥家要有小宝宝了吗?”
“嗯。两个。”
“两个?”小好瞪大了眼,“那我要当姐姐了?不对,我已经是姐姐了。那我要当姨母了?”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,“姐姐生了雪宁,我是姨母。太子哥哥生小宝宝,我也是姨母。那我到底要当多少个姨母?”
“很多个。”
小好认真想了想:“那我以后要准备很多礼物。”
“对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抱着布老虎跑去找念彻了。
四
午后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。他进门的时候,夏瑾萱正坐在窗前写信,信是写给卫长公主的,告诉她东宫的好消息。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等她把信折好才开口:“据儿那边,太医说稳妥吗?”
“太子妃还早,才半个月。史良娣两个月了,胎象稳。”
他点了点头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据儿那边,人越来越多了。太子妃、两个良娣,以后还有孩子。”
“人多是好事。”
“嗯。但也要有人管着。规矩要立,但不能太紧。你的书坊那边,不是也有规矩吗?”
她看了他一眼:“书坊的规矩是抄书的人定的,他们自己商量出来的,比上面压下去的管用。”
他听了,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那据儿那边,让他自己拿主意。朕不插手。”
“好。”
五
傍晚,小好蹲在院子里,把诸邑送的那只布老虎放在地上,对着它说话。念彻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,在雪地里画圈。小好对着布老虎说:“老虎老虎,你要乖。太子哥哥家要有小宝宝了,以后你要陪他们玩。”
念彻听不懂,但听到“宝宝”两个字,抬头看了姐姐一眼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:“宝宝?”
“对。宝宝。”小好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头,“你也是宝宝。但你是小宝宝,他们是小小宝宝。不一样的。”
念彻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,继续低头画圈。
六
入夜后,夏瑾萱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信写完。她写的是史良娣和太子妃的事,写小好问“我要当多少个姨母”,写刘彻说“让据儿自己拿主意”。她写完之后,把信折好放进竹匣里。匣子已经快满了,各种大小的纸条和信笺挤在一起,有的写满了字,有的只写了几行。她把匣盖按了按才合上,推到枕边。
刘彻已经躺下了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在翻。她吹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窗外大寒的风还在刮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他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过来,找到她的指尖,轻轻握住。
“大寒过了,就是立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春天快来了。”
她没有再接话,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风的声音和身旁人均匀的呼吸,慢慢睡着了。1
看得好爽,不够看,蹲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