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大雪那天，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从后半夜开始下，密密的雪片像被谁从天上成把成把地往下撒，到了天亮时，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西市的铺子门口都堆着高高的雪堆，扫雪的人拿着铁锹一下一下地铲，铲出来的雪堆得比人还高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丫，偶尔“扑”的一声，一大团雪从枝头坠下来，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。

夏瑾萱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廊下，看着小好和念彻在院子里踩雪。小好穿着一双厚厚的棉靴，踩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每踩一脚都低头看看自己留下的脚印，然后再踩下一个。念彻被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棉球，跟在姐姐后面一步一滑地走着，摔了就爬起来，爬起来又摔，不哭也不闹，只是咧嘴笑。

“母后！你看！我踩了一个大坑！”小好指着自己刚踩出来的脚印回头喊。

“看见了。别踩太深，待会儿鞋子湿了。”

“不会的！我的鞋子很厚！”她说着又用力踩了一脚，溅起一小团雪粉。

二

早饭后，夏瑾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长公主府。马车在雪地上走得慢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小好扒着车窗往外看，一路都在数路边的雪人——有的是别人堆的，歪歪扭扭的；有的是雪落在树桩上自己积出来的，像戴了一顶白帽子。

到了长公主府，卫长公主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家常衣裳，抱着雪宁坐在暖阁里，看到母后进来，笑了一下。小好第一个冲过去，踮着脚往襁褓里看：“姐姐！小弟弟！”

“雪宁。”卫长公主低头把襁褓往她那边侧了侧，“他叫雪宁。”

小好认真地看了一会儿，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雪宁的小脸，然后缩回来，转头对母后说：“母后，他好小。比念彻小时候还小。”

“你那时候也这么小。”

小好歪着头想了想，又低头看了一眼弟弟，然后转身去找念彻：“弟弟，你来看！姐姐生的小弟弟！”

念彻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扶着榻边站定，低头看了一会儿襁褓里的雪宁，然后抬头看母后，表情像是在问“这是什么”。夏瑾萱蹲下身，把他抱起来，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：“这是姐姐的儿子。是你的外甥。”

念彻听不懂“外甥”两个字，但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、裹在襁褓里的人，伸手指了一下，然后回头看着母后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：“弟……弟？”

“对，弟弟。”

三

午后，雪又下了一阵。夏瑾萱在长公主府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去。临走时，小好把自己一路攥在手心里的一颗小石子放在雪宁的枕边，说：“给他玩的。”卫长公主看了一眼那颗被攥得温热的石子，笑了，替儿子收好。

回程的马车上，小好靠着母后，念彻靠着姐姐，三个人挤在一条厚毯子下面，暖融融的。小好忽然抬头问：“母后，雪宁什么时候能跟我玩？”

“等他大一些。明年春天就会笑了，后年就会走了。”

“那我等他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像等念彻那样。”

念彻听到自己的名字，抬头看了姐姐一眼，笑了一下，又靠回去。

四

傍晚，夏瑾萱回到椒房殿的时候，雪已经停了。院子里的积雪被阿福扫出了几条窄路，通向廊下、偏殿和后厨。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发现小好和念彻早上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在，被新雪盖了一层，变得更胖了，鼻子眼睛都模糊了，但形状还在。

刘彻从宣室殿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。他在她旁边站定，也看到了那个雪人：“这个还在。”

“小好堆的。她说明天还要给它加一层雪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，没有说什么。两人并肩站着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的雪人和被雪覆盖的老槐树。天边的云层正在慢慢散开，露出一角淡金色的晚霞，把雪地映得微微泛暖。

“大雪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冬至也快了。”

“今年冬至，孩子们都回来吧？”

“回来。据儿那边我让人去说了。卫长公主刚出月子，应该也能来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把信收进袖中，伸手拢了一下她肩上的大氅：“进屋吧。外面冷。”

她转身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。它歪歪扭扭地立在雪地里，被傍晚的光照着，像一个笨拙而认真的守卫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跟着他进了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