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那天,长安城落了第二场雪。
比立冬那场大些,从清晨开始下,密密匝匝的,到午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西市的铺子门口都扫出了窄窄的路,石板缝里嵌着未化尽的雪粒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挂了雪,风一过就簌簌往下落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夏瑾萱一早就去了长公主府。卫长公主昨夜发动了,太医和稳婆守了一整夜,到天快亮的时候,产房里终于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。
她赶到的时候,卫长公主正靠在榻上,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,面色苍白但精神还好。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,里面裹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人儿,正闭着眼睡得安稳。曹襄坐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卫长公主的手,另一只手悬在襁褓边上,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母后。”卫长公主看到她,笑了一下,声音有些哑。
夏瑾萱在榻边坐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婴儿:“男孩女孩?”
“男孩。”曹襄替她答了,声音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激动,“太医说母子平安。”
夏瑾萱点了点头,伸手探了一下卫长公主的额头,不烫。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小人儿,比小好和念彻出生的时候都小一些,但呼吸平稳,小脸皱巴巴的,攥着一只小拳头贴在耳边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抱小好的时候,那个小人儿也是这样,红通通的,皱巴巴的,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。
“取名字了吗?”她问。
卫长公主和曹襄对视了一眼,曹襄先开口:“还没有大名。想请母后赐一个。”
夏瑾萱想了想,低头看着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人儿。窗外是小雪节气里灰蒙蒙的天色,雪还在下,细密而安静。她忽然想起卫长公主小时候——梳着两个小鬏鬏,追在据儿身后跑。那时候她还不叫“卫长公主”,只是卫子夫的大女儿。她跑起来的时候,裙摆被风鼓起来,像一只扑棱棱的小雀。
“叫——雪宁。”她说,“雪落无声,平安宁和。”
卫长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嘴角弯了一下:“雪宁。好。”
二
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,小好正蹲在廊下堆雪人。她听到宫人来报“长公主生了一个小弟弟”,手里的雪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了。她站起来,仰头问母后:“姐姐生小宝宝了?”
“嗯。一个弟弟。”
“那我可以去看他吗?”
“可以。等过几日,天暖一些了带你去。”
小好低头想了想,又把碎了的雪球重新拢起来,认真地团了团:“那我给他做个雪人。等他长大了来看。”
念彻在旁边扶着廊柱站着,看到姐姐又团雪,也跟着蹲下去,伸手抓了一把雪,学着姐姐的样子团,但团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,像一颗被踩过的汤圆。他举起来给姐姐看,小好低头看了一眼,认真地评价:“你这个不太圆。我帮你。”
两个小人儿蹲在雪地里,合力团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,放在廊下的栏杆上。
三
午后,夏瑾萱去了一趟瑾萱书坊。沈婉那本《女子也要读书》卖得不错,第一批印的三百本已经卖完了,沈婉又加印了五百本。她进门的时候,沈婉正蹲在库房里清点新到的书,听到脚步声直起腰来,看到她,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夏姑娘——娘娘,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来看看。那本书卖得怎么样?”
“好!好些人来问还有没有。有个老妇人昨天来买,说她不识字,但是买回去给孙女看。她说她这辈子没读过书,想让孙女读。”
夏瑾萱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从书架上抽了一本,翻了翻。沈婉的序放在最前面,不长,只写了她这些年抄书、认字、学写文章的经历,最后一句是:“我不识字的时候,觉得世上最难的事是看懂一封信。识字之后,觉得世上最难的事是写一封能让别人看懂的信。”
她合上书,放回书架。沈婉在一旁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:“娘娘,我下一本想写写那些荒地种地的人。他们也苦过,也犯过错,但都在好好过日子。”
夏瑾萱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沈婉熟悉的、带着鼓励的温和:“那就写。写完了给我看。”
四
傍晚,雪停了。天边露出一角淡青色的光,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泛蓝。夏瑾萱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碗热姜茶,手里翻着一卷新抄好的书稿。小好和念彻都被哄去睡了,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声。
刘彻从宣室殿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:“长公主府那边送来的。说孩子起名了,叫雪宁。是长公主自己写的名字。”
夏瑾萱接过信看了看,字迹还有一点抖,大概是刚出产房不久,手还没稳。但“雪宁”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,一撇一捺都像用了全部的心思。
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,端起姜茶喝了一口。刘彻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了一眼院子里被雪覆盖的空地和空荡荡的枝丫:“小雪了。再过几日就是大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雪宁这个名字,你取的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宁这个字好。据儿刚出生的时候,朕在外面打仗。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满月了。朕当时想给他取个名字叫‘宁’,但后来选了‘据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又用上了。”
她没有接话,只是把碗里的姜茶喝完,搁在桌上。夜色慢慢深了,雪光透过窗棂映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一长一短,挨得很近。1
没时间啦,先追更到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