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那天,长安城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不大,稀稀疏疏的,从午后开始飘,到了傍晚也没积起来,只在屋顶的瓦缝和树梢上留了薄薄一层白。西市街角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,像几笔未完成的墨线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也空了,只剩下主干和几根粗枝,在暮色里静悄悄地立着。
夏瑾萱站在廊下,拢着一件厚厚的大氅,看小好和念彻在院子里追那几片飘得慢的雪花。念彻已经能走稳了,虽然步子还晃,但追起雪花来不依不饶,小脸仰着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。小好跑在前面,伸手去接,接了半天也没接住几片,倒被弟弟拽了一下衣角,两个小人儿一起歪倒在廊下的席子上,笑成一团。
“母后!弟弟拽我!”小好爬起来告状,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他喜欢你才拽你。”
“那我也喜欢他!”她说着又把念彻拉起来,拍了拍他棉袄上的灰。
二
午后,阿福从瑾萱书坊那边回来,手里捧着一摞新印好的书。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,上面印着五个字——《女子也要读书》,下面一行小字:“一个读书的女子著。”他翻到前面,看到夏瑾萱写的那篇序,又翻到后面,看到刘彻那几句话,咧了咧嘴:“娘娘,陛下那几句写得真硬气。”
“他就是那个语气。”
“那这书怎么卖?”
“放希望书坊和瑾萱书坊里卖。定价低一些,薄利多销,让更多人买得起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抱着书跑出去了。夏瑾萱坐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秋天的新茶,味道清浅,带着一点淡淡的回甘。
三
傍晚的时候,卫长公主派人来了。来的是曹襄身边的随从,站在廊下行了礼,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促:“娘娘,长公主午后觉得身子有些沉,太医来看过了,说可能就在这几日了。”
夏瑾萱放下茶盏:“她现在怎么样?”
“太医说一切安稳,让静养。长公主让奴婢来跟娘娘说一声,怕您担心。”
她点了点头,让随从先回去,自己起身进了内殿,换了一件厚些的衣裳,又交代乳母看好两个孩子,便让人备了马车。
“去长公主府。”
四
马车在暮色中穿过长安城的街巷。雪还在飘,细碎的雪粒落在车顶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夏瑾萱靠着车壁,手拢在袖子里,心里盘算着一些琐碎的事——产婆备好了没有,炭火够不够,产房里有没有放热水。她想起自己生小好的那个晚上,刘彻整夜没睡,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。那时候她疼得厉害,但心里是安的。她希望卫长公主也能有一个让她安心的人在身边。
到了长公主府,她径直去了后院。卫长公主正靠在榻上,脸色还好,只是眉间带着一点倦意。曹襄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看到她进来,赶紧起身行礼。
“母后,您怎么来了?”卫长公主撑着要坐起来,被她按住了。
“躺着。别动。”
她在榻边坐下来,伸手探了一下卫长公主的额头,不烫。又问了几句太医说过的话,曹襄一一答了,条理清楚,没有漏掉任何一项。她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,显然这两日也没怎么睡好。
“你今晚也歇一歇。让嬷嬷们守着就行。”
“臣不累。”
夏瑾萱没有再说,只是看了他一会儿。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碗汤轻轻放在桌上,又把卫长公主身上的被子往上拢了拢,动作轻而稳,像是反复练习过很多遍。
五
夏瑾萱在长公主府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宫。回程的马车里,她靠着车壁闭着眼,手拢在袖中。雪已经停了,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车窗外,把路边的树影和屋顶照得明明暗暗的。她想起卫长公主小时候的样子——梳着两个小鬏鬏,追在据儿后面喊“弟弟等我”。现在她要做母亲了。时间像一阵风,吹着吹着就把一个小丫头吹成了一个快要临盆的妇人。
回到椒房殿的时候,刘彻已经在廊下等着了。小好和念彻都睡了,院子里安静得很。他看到她进来,起身迎了一步:“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太医说就这几日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只是把她肩上那件大氅接过来挂好,又递了一杯温热的茶到她手边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在炭盆旁边坐下来,烤了烤手。炭火映得她脸上有一层暖融融的光,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总觉得她还小。但今天去看她,看她躺在那里,旁边是她丈夫在守着她,忽然觉得她其实已经大了。”
刘彻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:“你也大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我一直都很大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把她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换掉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。窗外立冬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一丝,不冷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。冬天才刚刚开始,但她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。1
作者大大,这章内容很暖呀 (੭ˊᵕˋ)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