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那天,长安城的天平终于端平了昼夜。
从这天起,夜比昼长。日头落得一天比一天早,西市的铺子也收得一天比一天勤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黄叶,阿福每天早上扫一堆,到了傍晚又落一层,扫也扫不完,后来索性不扫了,由着那些叶子铺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毯子。
夏瑾萱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热梨汤,看着小好和念彻在落叶堆里打滚。念彻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,走得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熊。他踩在落叶上,叶子被踩得沙沙响,他觉得有趣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又踩了一下,然后咯咯笑起来。小好蹲在旁边,把落叶拢成一堆,说是要给弟弟做一张“叶子床”,但念彻一走过来就把她的叶子堆踩散了,她也不恼,重新拢。
“母后,弟弟在搞破坏。”
“他还小。”
“那等他大了,我要让他赔。”
“赔什么?”
“赔我一堆叶子。”她说着,又低头去拢她的叶子堆。
二
午后,阳石公主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秋衫,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,整个人比往常多了几分沉静。她进门先给母后行了礼,然后在一旁坐下来,手指捏着袖口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夏瑾萱看了她一眼:“萧家那边有消息了?”
阳石抬起头,点了点头:“来了信。说秋分之后想来长安一趟,见一面。信上说,他祖父会亲自来,带着他一起。”
“萧何的后人,亲自来?”
“嗯。信上写得很客气,说是‘拜见皇后娘娘,并请见公主一面’。”
夏瑾萱端起梨汤喝了一口,想了想:“那就让他们来。日子定了吗?”
“信上说,秋分后第五日。”
她算了算日子,还有三天。“那让人把西偏殿收拾出来,到时候在那边见。不用太正式,就说是家里人见个面。”
阳石点了点头,手指松开了袖口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。夏瑾萱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见过萧家那孩子,觉得怎么样?”
阳石抬起头,目光不闪:“上次上元灯节见了一面。他话不多,但走路的时候会替旁人扶门。后来我问了卫青舅舅,舅舅说他在军中待过两年,做事踏实,不张扬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母后不问他家世?”
“他家世不用问。萧何的后人,差不到哪里去。”夏瑾萱把碗放下,“重要的是人。你觉得踏实,那就够了。”
阳石没有接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了。
三
三天后,萧家来人了。
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身板硬朗,步履稳健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,但浆洗得平平整整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,大约十七八岁,身材清瘦,面容端正,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,进门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跟在老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不东张西望,也不畏缩。
夏瑾萱在西偏殿见了他们。老者行礼之后,没有多说客套话,只是把少年的手往前引了一下:“这是臣的孙儿,萧彦。在军中待过两年,如今在家读书,也帮着管一些族中事务。”
夏瑾萱看了萧彦一眼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,不卑不亢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让他坐下,让人上了茶。阳石坐在屏风后面,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看了一眼那个少年,然后收回目光,安静地等着。
茶过三巡,老者起身告辞,说让年轻人自己说说话。萧彦站起来,没有跟着祖父走,而是站在殿中,等着。阳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在几步外站定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萧彦微微颔首:“公主。”
阳石点了点头:“萧公子。”
他们没有多说什么。萧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递过去:“上次上元灯节,公主的荷包掉在地上,臣捡到了。一直想还,但没有机会。今日带来了。”
阳石接过木匣,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只素色的荷包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。是她去年丢的那只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合上匣盖:“多谢。”
萧彦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微微欠身,转身跟着祖父走了。阳石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只木匣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母后身边,在母后对面坐下来,把木匣放在膝上。
夏瑾萱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什么,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窗外的院子里,小好和念彻正追着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跑,笑声从窗缝里漏进来,脆生生的。
四
傍晚,阳石走了之后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。夏瑾萱把白天的事说了,他听完,没有多问,只是说了一句:“萧家那孩子,走路的时候会替人扶门?”
“阳石说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,“你替她选的人,不会差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茶碗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今天萧彦把去年上元灯节捡到的荷包还给她了。一直留着。”
刘彻放下茶碗,看了她一会儿:“那孩子有心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再说别的,只是起身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叶和追着落叶跑的两个小人儿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秋天的干爽和桂花的余香,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。秋分过后,夜一天比一天长。但她觉得,这样的夜晚再长一些,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