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白露那天,长安城落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露水。
清晨推开门,院子里的石阶上湿漉漉的,草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晨光里泛着白蒙蒙的光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颜色了,绿中带黄,黄中透褐,风一吹就落几片,落在石阶上,被露水沾住,服服帖帖地贴着地。
夏瑾萱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梨汤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落叶,又抬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。秋天的天空比夏天高,比冬天远,像一块被洗过很多遍的旧布,褪了色,但让人看着舒服。
“母后!”小好从屋里跑出来,脚上还穿着寝鞋,头发乱蓬蓬的,显然刚醒,“今天是不是白露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姐姐昨天说的。她说白露之后天气就要凉了,不能再光脚踩地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寝鞋,像是确认它们还在。
夏瑾萱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今天还踩水吗?”
小好想了想:“不踩了。姐姐说会着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二
念彻已经醒了,坐在席子上,面前摆着一只木碗,里面是今早新煮的小米粥。他正自己拿着勺子往嘴里送,动作笨拙,粥粒黏在鼻尖和下巴上,但架势认真得很,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,偶尔有一两粒掉在衣服上,他也不管,继续舀。
小好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干帕子,等弟弟吃完一口就伸手替他擦一下嘴角。念彻被擦得烦了,偏过头去躲,小好就追着擦,两个小人儿在席子上绕了半圈,最后还是夏瑾萱拦下来:“让他自己吃。吃完再擦。”
小好听话地收回帕子,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:“弟弟你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念彻听不懂,但被姐姐的语气逗笑了,咧着嘴笑,小米粥从嘴角淌下来,滴在围兜上。
三
午后,卫长公主来了。她怀孕已经六个多月了,肚子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一圈,走路的时候步子更慢,但精神很好,面色红润。曹襄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提着两只食盒,一只装着新做的山药糕,另一只装着几瓶新熬的秋梨膏。
“母后,秋梨膏放不住了,我新熬了一批。这一批加了陈皮,味道更清一些。”
夏瑾萱接过一瓶打开闻了闻,梨香里夹着一丝陈皮的清苦,确实比上次的更适合秋天润喉。她看了卫长公主一眼:“你怀着小家伙,还熬这些?”
“站着熬的,不累。曹襄在旁边搬凳子,我说不用,他偏搬。”
曹襄站在一旁,被点了名也不辩驳,只是微微低下头,像是在默认。
夏瑾萱没有再说,只是把秋梨膏收好,让侍女送去后厨,又让人把山药糕切成小块端上来。小好凑过来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糯糯的,甜而不腻,她边吃边往弟弟那边蹭,想再拿一块给弟弟。夏瑾萱拦住她:“弟弟刚吃过粥,等会儿再给他。”
“那给他留一块。”她把手里那块山药糕掰成两半,一半放回碟子里,一半自己吃了。
四
傍晚的时候,阳石公主也来了。她今年十六了,比卫长公主矮一些,但眉眼间有种利落的英气。她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新抄的帛书,是她自己抄的诗集。
“母后,我抄完了一卷,拿来给您看看。”
夏瑾萱接过来翻了翻,字迹清秀,笔锋比之前沉稳了不少。“抄得不错。什么时候开始练的?”
“入秋之后开始的。卫青舅舅说练字能静心,我就试了试。”
夏瑾萱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阳石和卫长公主不一样,她性子爽利,不爱在屋里绣花,倒是喜欢骑马和练字。自从定亲萧家之后,她收敛了不少,但那种利落的劲头还在。
“萧家那边有没有来信?”夏瑾萱问。
“来了一封。说今年秋收之后想来长安一趟,见一面。”
“那让他们来。”
阳石点了点头,低头把帛书收好,又看了一眼母后手边那碗梨汤,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两口,说了句“这梨汤好喝”,然后起身去院子里找小好和诸邑公主了。
五
夜里,露水又落了一层。夏瑾萱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石阶被月光和露水映得泛着一层浅浅的白。刘彻从宣室殿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邸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今天怎么人这么齐?”
“卫长来送秋梨膏,阳石来送抄好的诗卷。正好凑在一起了。”
他把邸报放在桌上,低头看了一眼窗外:“露水很重。”
“白露了。秋天深了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,没有接话。院子里很安静,风过树梢的声音轻而绵长,像一声没有尽头的叹息。窗台上那只竹匣子还放在老地方,匣盖半掩着,里面露出一角折好的信纸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桌边坐下来,拿起笔,在今天的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写了什么?”他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就写了——白露。孩子们都来过了。梨汤很甜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字,没有说什么,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,伸手把她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梨汤端过去喝了一口。凉了。但味道还在。1
哈哈,这也太有劲儿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