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从甘泉宫回来那天，长安城的天已经彻底凉下来了。

不是一下子凉的，是那种慢慢转的——早晚的风里带了干爽的凉意，吹在脸上不再黏腻，而是清清爽爽的。西市的梧桐叶开始泛黄，边角卷起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，被阿福每天早上扫成一堆，堆在树根旁边，说是留着沤肥。

夏瑾萱回到椒房殿的第二天，后厨就送来了几筐秋梨。是荒地那边托人送来的，说是今年第一茬，特意拣了最好的。梨子个头不算大，但皮薄，泛着淡淡的青黄色，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。阿福搬筐进来的时候，小好正蹲在廊下看蚂蚁，闻到梨香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母后，是梨！”

“嗯。荒地那边送来的。”

“我能吃一个吗？”

“等母后洗完手给你削。”

二

夏瑾萱削了一只梨，切成薄片放在碟子里。小好伸手拿了一片，咬了一口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，她拿手背抹了一下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好甜！比宫里的甜！”

念彻坐在旁边的席子上，看到姐姐在吃东西，立刻伸着手往她那边够。小好犹豫了一下，从碟子里挑了一片最小、最薄的，递到弟弟嘴边。念彻张嘴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，又伸着手要。小好回头看了母后一眼：“弟弟喜欢吃。”

“那就再给他一片。别给太多，他小，吃多了不消化。”

小好又挑了一片，递到弟弟手里。念彻两只手捧着那片梨，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，低头认真地啃着，梨汁顺着下巴滴到肚兜上，他也不在意。

三

午后，夏瑾萱去了一趟神秘书坊。她把新写的一篇随笔交给阿福，随笔的题目就叫《秋梨正当时》，写的是这两天的事——荒地送来的梨、小好分给弟弟的那一片、还有念彻捧着梨啃的样子。阿福接过去翻了翻，笑了：“娘娘，你这篇写得倒像一篇食谱。”

“怎么是食谱？”

“你写梨子皮薄、汁多、甜而不腻，还写怎么切、怎么分——不是食谱是什么？”

夏瑾萱愣了一下，自己也笑了：“那就当食谱吧。让抄书的人抄一份，夹在新书里卖。”

“新书？哪本新书？”

“就那本《长安的春天》的再版。加个附录，放几篇随笔进去，算是增补版。”

四

傍晚，卫长公主来了。她怀孕已经五个多月了，肚子明显地隆起来，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总是轻轻搭在腰侧。她进门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，里面是新做的秋梨膏，黑褐色的，装在几只小瓷罐里。

“母后，我熬了一些秋梨膏，您留着泡水喝。润肺的。”

夏瑾萱接过一只瓷罐，打开闻了一下，梨香混着冰糖和川贝的味道，浓而不腻。“你自己熬的？”

“嗯。熬了两个时辰，把梨汁收稠了才装罐。曹襄帮我看着火，怕我站久了累。”

“他倒细心。”

卫长公主抿嘴笑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她在母后旁边坐下来，拿起碟子里剩下的梨片咬了一口：“荒地那边今年梨结得好吗？”

“好。送了好几筐来。我让人分了些去东宫和长公主府，剩下的留着慢慢吃。”

“那明年也种几棵在府里，到时候给母后送。”

夏瑾萱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倒是会打算。”

“跟母后学的。”

五

晚上，夏瑾萱让人炖了一锅梨汤。梨块和银耳、红枣一起慢火熬着，汤色清亮，甜香飘了满殿。念彻被喂了小半碗，喝得满脸都是，小好自己捧着碗喝了一大碗，喝完用袖子擦嘴，被夏瑾萱拦下来：“用帕子擦。”

她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下，然后跑到廊下去看月亮。今晚的月亮很圆，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，把叶子映得银白。她仰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跑回来拉着母后的手：“母后，你看月亮！像不像梨？”

夏瑾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月亮确实圆圆的，黄澄澄的，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“像。”

“那它是不是也能吃？”

“不能。那是月亮。”

“那可惜了。”她松开母后的手，又跑回廊下，继续仰头看月亮。

六

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，梨汤还温在炉子上。夏瑾萱给他盛了一碗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：“荒地那边送来的？”

“嗯。你尝出来了？”

“比宫里的甜。”他端着碗坐下来，看了一眼廊下仰头看月亮的小好，又看了一眼在乳母怀里打哈欠的念彻，“今天两个孩子倒精神。”

“小好吃了一整碗梨汤，念彻也喝了小半碗。大概都撑着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梨汤，没说什么，几口喝完了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，走到廊下，在小好旁边站定，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“像梨。”他说。

小好惊讶地回头看他：“父皇也觉得像？”

“像。”

她满意地笑了，伸手去够他的手指，攥住了，继续仰头看月亮。夏瑾萱坐在灯下，看着廊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，端起自己那碗梨汤慢慢喝了一口。梨汤温温的，甜而不腻，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润润的，像秋天把最好的那一点温柔都收在了碗底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