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那天,长安城热得像一口扣在火上的蒸锅。
太阳从卯时就开始发威,到了辰时,西市的青石板路已经晒得发白,连空气都扭曲了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蝉声从早到晚不歇气,叫得人耳朵嗡嗡响。阿福端着一盆凉水在廊下泼了几遍,水汽刚升起来就被热气吞没了。
夏瑾萱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大碗井水里镇过的酸梅汤,手里慢慢摇着团扇。念彻被脱得只剩一件薄肚兜,趴在席子上,热得小脸通红,小脚丫一蹬一蹬的,像是在跟空气较劲。小好坐在旁边,拿着一把小蒲扇给弟弟扇风,扇着扇着自己先打起哈欠来。
“母后,弟弟为什么这么怕热?”
“因为他还小,身子嫩,经不住热。”
“那我也热。”她把蒲扇搁下,伸手去够母后碗里的酸梅汤。夏瑾萱把碗推给她,她低头喝了一大口,酸得眯起眼,但还是咽下去了:“好喝。”
二
午后最热的时候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额角沁着一层薄汗,玄色常服的后背湿了一小片。夏瑾萱看着他,把团扇递过去:“擦擦。”
他接过团扇,在额角按了按,然后在廊下坐下来。念彻看到他来了,撑着小胳膊往他那边挪了两步,伸手去够他的衣摆。刘彻低头把他抱起来,小人儿立刻把脸贴在他胸口,像是找到了一个比席子凉快的地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胸口的衣料已经被汗浸湿了,念彻的小脸贴上去的时候,分明舒服地眯了一下眼。
“你倒会挑地方。”
小好从旁边探过头来:“父皇,弟弟喜欢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都不贴我。他只贴母后和你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可能因为你比较凉。”
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湿的衣襟,没有反驳。
三
傍晚的时候,卫长公主来了。她进门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只大食盒,里面是新做的绿豆糕和薄荷糕。她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,小腹明显隆了起来,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。曹襄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壶用井水镇过的桂花蜜。
“母后,天太热了,我做了点凉的。”卫长公主把食盒放在桌上,自己慢慢坐下来。小好凑过去,先拿了一块薄荷糕,咬了一口,被凉意冲得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把一整块都吃完了。
夏瑾萱拿了一块绿豆糕尝了尝,不甜不腻,绿豆的清香在嘴里慢慢化开。她看了一眼卫长公主,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浅青色夏衫,袖口挽到小臂,但领口却系得一丝不苟。她问了一句:“不热吗?领口解开一些。”
“热。但曹襄说孕妇不能贪凉,领口敞了容易受风。”
夏瑾萱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曹襄。他正低头给卫长公主倒桂花蜜,动作很轻,倒完之后又把杯沿上溢出来的一滴擦掉,才递到她手边。她收回目光,没有说什么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四
入夜后,暑气终于散了一些。院子里偶尔有一阵穿堂风路过,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念彻被乳母抱去睡了,小好也困得不行,趴在母后怀里不肯动弹。夏瑾萱一只手搂着她,另一只手端着碗凉茶,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子。
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刚送到的邸报。他走到廊下,看到夏瑾萱怀里趴着一个睡着的小好,脚边席子上还摊着一堆吃了一半的糕点,矮几上摆着几碗没喝完的酸梅汤和桂花蜜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小好的睡脸:“睡了?”
“刚睡。”
他伸手把小好从她怀里接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小好在他肩上蹭了蹭,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又沉沉睡去。夏瑾萱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卫青那边来人了。”刘彻的声音不高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伉儿最近安分了一些。他父亲训了他几回,现在每日在家读书,不怎么出门了。”
夏瑾萱嗯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碗茶,茶叶已经沉底了,茶汤凉透了。她把茶碗放在桌上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子。小暑的夜里,星星比任何时候都要密。明天还会热,后天也会热。暑气要一直熬到立秋才会慢慢退下去,但那还很远。不过这些都不急。
五
第二天早上,夏瑾萱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蝉声已经响了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,刘彻已经起了,枕边放着一盏还温的茶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推开窗,热浪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投下浓密的影子,影子里已经能看见阿福在洒扫,扫帚划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缓。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念彻和小好。
小好把被子蹬了,一条腿横在枕头外头。她走过去把被子拉回来,替她掖好,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睡得红扑扑的脸。窗外的蝉声还在响,一声接着一声,像在替这个夏天数着日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屋子,去廊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