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,一场大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。
雨势不急,但绵密,密密匝匝地织了一整个下午,把长安城浇得透透的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洗得发亮,叶子绿得发黑,叶尖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院子里积了一小片水洼,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光和树影,像一面被随手搁在地上的镜子。
夏瑾萱坐在廊下,看着雨水从檐角连成线地往下淌。念彻刚睡醒,被乳母抱出来放在席子上,正揉着眼睛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。小好蹲在廊沿边,伸着手去接檐角落下来的水珠,接了半天也没接住几颗,自己倒笑出了声。
“母后,雨什么时候停?”
“快了。西边天已经亮了。”
小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,院墙西侧的天际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,云层正在慢慢散开。
二
雨停的时候,天还没黑透。夏瑾萱抱着念彻走到院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雨后那种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,比任何熏香都好闻。小好跟在后面,踩过水洼时故意用力踩了一下,水花溅起来,沾湿了她的鞋面,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踩了一下。
“阿福。”夏瑾萱唤了一声。
阿福从前面跑过来:“娘娘。”
“去备车。去公孙家看看陈婉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,没有多问,转身去安排了。小好仰头看她:“母后,我们去看陈婉姐姐吗?”
“嗯。她有了小宝宝,母后去看看她。”
“那我可以看小宝宝吗?”
“小宝宝还在她肚子里,还没出来。”
“哦。”小好想了想,“那我给她带一片树叶。”她说着就弯腰在湿漉漉的地上捡了一片刚落下的槐叶,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干,攥在手里。
三
公孙府离西市不远,马车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。陈婉听说皇后娘娘来了,忙着要起身行礼,被夏瑾萱按住了:“坐着。你怀着身子,别讲究这些。”
陈婉在榻上坐下来,身形比出嫁时丰润了一些,但神色依然利落,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薄薄的、属于孕中女子特有的温吞。她穿了一件宽大的家常衣裳,袖口挽着,像是刚从书案前起身。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,旁边搁着一支蘸了墨的笔。
“在记账?”夏瑾萱问。
“回娘娘,是在理这个月的家用。公孙家人口多,开销杂,我想着把账理清楚些。”
夏瑾萱看了一眼那本册子,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末尾还用朱笔圈了几处需要核对的支出。她收回目光,在陈婉对面坐下:“敬声呢?”
“回娘娘,他在前院。这几日他一直在院子里下棋,很少过来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你有喜的事?”
陈婉垂下眼帘,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边角:“知道。他听说了之后,让厨房给我添了一盅燕窝。没有别的话。”
夏瑾萱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陈婉的腹部——还看不出什么。她想起自己怀小好的时候,刘彻听到消息,从宣室殿一路走到椒房殿,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。每个人表达在意的方式不一样。有人往前走,有人留在原地。陈婉大概也明白这一点,所以她的神色虽然平静,手指却没有离开册子的边角。
四
小好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还攥着那片槐叶。夏瑾萱朝她招了招手:“进来吧。”
小好跑进来,走到陈婉面前,把那片槐叶递过去:“给你。给肚子里的小宝宝。”陈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——已经被小好攥得有点皱了,但叶脉还清晰。她把叶子放在案头,和那本册子并排放着:“谢谢石邑公主。”
小好咧嘴笑了一下,又跑回母后身边。
五
回去的路上,马车沿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。小好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水洼和倒影,念彻在乳母怀里又睡着了。夏瑾萱靠在车壁上,想着陈婉案头那本册子和那片被攥皱的槐叶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——那时候她也像陈婉一样,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屋子里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路,写书、开书坊、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陈婉比她当年更稳,更利落,不像她当初那样茫然无措。陈婉有账本,有规矩,有自己的尺度。这条路她大概会比当年的夏瑾萱走得快一些。
马车驶进宫门时,夏瑾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宣室殿的灯火,亮着,暖融融的。她放下车帘,伸手替小好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。小好打了个哈欠,靠在她胳膊上,渐渐合上了眼。
六
回到椒房殿时天已经黑透了,院子里那盏石灯亮着。刘彻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新送来的奏折,看到她进来,放下折子:“去公孙家了?”
“嗯。去看了看陈婉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比我想的稳。”她把小好交给乳母抱去睡,自己在刘彻旁边坐下来,“一个人理着账本,有条有理的。”
刘彻没有多问,只是把她手边那盏凉茶换成热的:“敬声呢?”
“在前院下棋。”
他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随他去吧。有人慢一些,有人快一些。日子长着呢。”
她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热茶喝了一口。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,蝉声都被那场雨浇得消停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的几声,从墙角的草丛里传来,疏疏落落的,像在给这个湿漉漉的夏夜轻轻打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