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长安城的蝉声终于连成了片。不再是初夏时那种断断续续的试鸣,而是从早到晚不断歇的、裹着热浪的蝉噪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得透不进几缕日光,蝉就藏在那些浓绿之间,一声接一声地叫,像在替整个夏天发声。
夏瑾萱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,手里慢慢摇着那把团扇。念彻在旁边的席子上爬来爬去,已经能扶着矮几站起来,虽然站不了几息就会一屁股坐回去,但他乐此不疲,坐回去又撑起来,像一只反复试飞的小雀。小好坐在他旁边,拿一片槐树叶给他扇风:“弟弟,你热不热?姐姐给你扇。”
念彻听不懂,但被扇来的风逗得咧嘴笑。
二
午后的蝉声最响的时候,福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在廊下站定:“娘娘,公孙家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夏瑾萱停下团扇:“说。”
“陈婉有喜了。太医刚诊出来的,一个多月。公孙家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,说要亲自去祠堂上香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沉底的绿豆,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公孙敬声什么反应?”
“回娘娘,公孙敬声…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听说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人下棋,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棋了。倒是陈婉自己,听说诊出喜脉之后,坐在屋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”
夏瑾萱嗯了一声,把团扇放在桌上。她想起陈婉嫁过去那天的样子,身形单薄,但步子稳当,眼睛不飘。一个能管住账本的人,大概也能管住自己骤然变沉的心事。
三
傍晚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。夏瑾萱把陈婉有喜的事说了。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朕想了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陈婉和公孙敬声的第一个孩子,不论男女,随母姓陈。名字朕已经想好了——念娇。”
夏瑾萱手里的团扇顿了一下。念娇。娇——那是馆陶公主的女儿、刘彻的第一任皇后,陈阿娇的字。她抬起眼看他,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朕欠阿娇的。这辈子还不上了。”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声音不高,“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,朕还年轻,不懂怎么好好对一个人。后来她去了长门宫,朕没有去看过她几次。再后来她就走了,朕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陈婉是陈家的人。她生的孩子,随母姓陈,叫念娇——就当是替阿娇留一个念想。一个名字,一条血脉,算是朕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。”
夏瑾萱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团扇,扇面上那些字已经被握得有些模糊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阿娇表姐要是知道有人替她记着,会高兴的。”
“你同意?”
“同意。”她抬起眼看他,“但陈婉和公孙敬声要自己愿意才行。”
“朕会让人去问。他们愿意,就定下来。不愿意,也不勉强。”
四
消息传到馆陶公主府的时候,馆陶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。侍女进来禀报,说陛下有意让陈婉和公孙敬声的第一个孩子随母姓陈,赐名念娇。
馆陶翻书的手停住了。她没有立刻抬头,只是慢慢把那页书合上,放在膝上。她望着窗外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老槐树,很久没有说话。侍女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馆陶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:“陛下有心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去库里把那对白玉如意找出来,给陈婉送去。就说……让她好好养着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了。馆陶仍坐在窗前,手搁在膝上的旧书上,没有翻动。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,把午后的光线叫得格外绵长。
五
陈家那边的反应比馆陶更直接。陈婉的母亲听到消息,当场就抹了眼泪,抓着来传话的人问了好几遍“是真的吗”。得到确认之后,她连夜翻出一只陈婉小时候戴过的银锁,包了又包,让人送去公孙家。
陈婉收到银锁的时候,正坐在屋里喝安胎药。她打开那层包裹的布,看到那只银锁上刻着“婉”字,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、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字:“岁岁平安。”她看了很久,把银锁握在手里,对着窗外的蝉声轻轻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,娘。”
六
那天晚上,夏瑾萱坐在灯下,在给小好的信里加了一行字:“今天有一件喜事。公孙家的陈婉有喜了。父皇说,那个孩子无论男女,都随母姓,叫念娇。念娇,念的是你父皇心中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。你以后长大了,会知道有时候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。”
她写完,把信折好放进竹匣。窗外的蝉声还没停,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进来,在桌角上画了几片细碎的光斑。她看着那些光斑,忽然想起陈婉嫁过去那天站在阶前的样子——身形单薄,步子稳当,目光不飘。她希望陈婉能过得好。也希望那个叫念娇的孩子,能在蝉声里平安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