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一到,长安城就浸在荷香里了。
先是城外太液池的荷花开了,消息传进宫里时,夏瑾萱正抱着念彻在廊下喂米糊。小人儿已经七个多月了,坐得稳稳的,看见勺子就张嘴,吃得下巴上糊了一圈。小好蹲在旁边,手里举着一片晒干的荷叶当扇子,一边扇一边说:“弟弟,你吃快一点,我们要去看荷花。”
念彻听不懂,但被她扇来的风逗笑了,含着一嘴米糊咧开嘴,糊糊差点淌下来。夏瑾萱拿帕子替他擦了擦,低头看了小好一眼:“谁跟你说要去看荷花?”
“诸邑姐姐说的。她说太液池的荷花开了,可香了,比胭脂还香。”
“那你想去?”
小好用力点了点头,手里那片荷叶差点扇到自己脸上。
二
午后,夏瑾萱让人备了马车,带着小好、诸邑公主和念彻去了太液池。马车沿着宫墙外的林荫道慢慢走,车窗半开着,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越来越浓的水汽和荷香。念彻趴在乳母怀里,扒着车窗往外看,看什么都新鲜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到了太液池边,小好第一个跳下车,踮着脚往池边跑。诸邑公主跟在她后面,一边追一边喊:“别靠太近!水边滑!”小好跑到池边的石栏前才刹住脚,趴着栏杆往水里看,荷叶铺了满满一池,碧绿的叶子挨挨挤挤的,上面托着粉白两色的荷花。花瓣上还凝着午后的露水,被阳光一照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夏瑾萱抱着念彻随后走过来,站在栏杆边。风从池面上吹过来,带着荷叶特有的清涩和花瓣的甜香,扑了满脸。念彻被风迷了一下眼,眯了眯,然后伸手朝池子里指。夏瑾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荷,花瓣舒展着,露出中间嫩黄的莲蓬。她低头对他说:“那是荷花。等你再大一些,可以来采莲蓬。”
念彻听不懂,但盯着那朵荷花看了很久,然后咯咯笑了一声。
三
诸邑公主摘了一片离岸边近的荷叶,举在头顶当伞,遮着太阳在石栏边走来走去,嘴里念念有词:“我是采莲女,我要去采莲蓬……”小好跟在她后面,也摘了一片,学她的样子举在头顶,但荷叶太大,歪歪斜斜地搭在她脑袋上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
夏瑾萱坐在池边的石凳上,看着她们在阳光下追逐嬉闹,怀里的念彻渐渐安静下来,靠在她肩窝里,呼吸变得绵长。池面上偶尔有风穿过,荷叶轻轻摇晃,荷花在叶间若隐若现,像无数封被风翻开又合上的粉色信笺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快睡着的儿子,伸手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细软头发。
四
傍晚回宫时,小好和诸邑公主一人手里拿着一朵荷花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念彻已经睡着了,被乳母抱在怀里,小脸红扑扑的。夏瑾萱走在最后面,手里也拿着一朵——是诸邑公主折给她的,说“母后辛苦了,这朵给你”。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,但开得正好,淡淡的粉,在暮色里像一团被夕阳染过的薄云。
回到椒房殿,刘彻已经在了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她们一行人从院门口走进来,小好举着荷花冲他跑过去:“父皇!你看!荷花!比胭脂还香!”
他低头闻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确实香。”
小好满意地把花塞进他手里,转身跑去找弟弟了。刘彻拿着那朵荷花,走到夏瑾萱面前,看了一眼她手中那朵:“你们今天摘了不少。”
“给念彻看荷花去了。他在池边看得眼睛都不眨。”
“他喜欢?”
“看什么都喜欢。看见荷叶也笑,看见水也笑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朵荷花,“等他再大一些,带他划船。”
他把那朵荷花放在廊下的桌上,和她那朵并排放着。两朵粉荷挨在一处,花瓣微微碰着花瓣,像两个挨着肩坐着的人。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把荷叶的香气从池边一路送到廊下,混着暮色和灶房传来的饭菜香,把整个椒房殿都浸在一种温温软软的、属于夏夜的气息里。
五
夜里,夏瑾萱把今天的事记在小好那只竹匣子的信里。她写道:“今天你举着一片比你脑袋还大的荷叶,遮住了半张脸,但你的下巴是笑的。”她写完,把信折好放进匣子,又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朵荷花——花瓣已经开始收拢了,但香气还在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花放在窗台上,让它吹着夜风,慢慢收拢,慢慢变成明天早晨一个合上的、粉色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