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的夜晚,长安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暑气。
太阳一落山,风就从城外田野那边慢慢涌进来,带着麦子将熟未熟的清甜和泥土被晒透后散出的干爽气息,把整座城从闷热里一点一点捞出来。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,叶子层层叠叠的,把最后一点天光筛成细碎的暗绿色。
夏瑾萱把竹席铺在院子里,又搬了一张矮几放在旁边,上面搁着一壶凉茶和几只粗瓷碗。小好已经在席子上滚了两圈,仰面朝天躺着,数头顶的星星:“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母后,那颗最亮的是什么?”
夏瑾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北极星。”
“它为什么最亮?”
“因为它要帮别人认路。”
小好想了想:“那我也要当北极星。”
念彻被乳母抱出来放在席子另一头,仰面看着天空,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像是在试图把星星抓下来。诸邑公主坐在他旁边,拿一片槐树叶逗他,叶子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,他的眼睛跟着转来转去,偶尔咧嘴笑一下。
二
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,肩上还带着批折子染上的灯油味。他走到院子门口站了一下,看到满地铺开的席子、矮几上吃了一半的凉茶、几个东倒西歪的大小身影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了进来。小好第一个看到他,翻了个身爬起来:“父皇!看星星!”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小好立刻靠过来,指着天空给他看:“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!母后说的!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她:“你认得它了?”
“认得!它帮别人认路,我以后也要帮别人认路。”
他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拢了一下她因为翻滚而有些散乱的头发。
三
卫长公主是入夜之后才来的。她穿了一件宽大的薄衫,小腹的弧度已经能看出来了,走路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在腰侧,步子放得很慢,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。曹襄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肘边,像一盏随时准备为她挡风的灯。
“母后。”卫长公主在席边站定,没有急着坐下。
夏瑾萱抬头看她:“过来坐。今晚凉快。”
她慢慢坐下来,曹襄把食盒打开,里面是新做的酸梅汤,用一只粗陶壶装着,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给每人倒了一碗,最后才给自己倒。夏瑾萱端起碗喝了一口,酸甜适中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她问曹襄。
“回母后,是臣做的。长公主说最近想吃酸的。”
卫长公主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四
夜色更深了,星星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,像谁把一整袋碎银子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。小好已经枕着诸邑公主的腿睡着了,念彻也在乳母怀里合上了眼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浅而均匀。席上只剩几个大人还醒着,各自靠着矮几或席边,喝着已经温了的酸梅汤,偶尔说一两句闲话。
卫长公主靠在曹襄肩上,忽然轻轻动了动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。她的手搭在腰侧,指尖微微收紧,像是在捕捉什么。过了几息,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矮几,找到母后的方向。
“母后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,“它动了。”
席上安静了一瞬。夏瑾萱放下手里的碗,看着她。曹襄也侧过头,手悬在半空,像是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刚才,它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小鱼摆了一下尾巴。”她说着,低头看自己的小腹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,“是真的。不是假的。”
夏瑾萱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是真的。”
风从院子外吹过来,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几颗星子在天顶闪着,不急不慢地亮着。
五
曹襄先送卫长公主回去了。她走的时候没有叫醒小好,只低头看了一眼睡在席上的妹妹,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,然后慢慢站起来,跟着曹襄走出了院门。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。
夏瑾萱坐在席边,看着熟睡的孩子们,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星。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,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矮几的距离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沉默着,只是一起看着那些散落在天幕上的光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你看到了吗?刚才她说话的时候,曹襄整个人都僵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连手都不敢放。”
“怕压到她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把身体往后靠了靠,正好靠在他的肩上。夏夜的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带着石榴花最后的余香和远处池塘里若有若无的蛙鸣。念彻在乳母怀里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她闭上眼睛,听到头顶的星星仿佛也在轻轻转动,像一枚巨大的、缓慢的钟,把整个夏天都走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