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的最后几天,长安城忽然热了起来。
不是盛夏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热,是初夏特有的、清清爽爽的暖。风从城外田野上吹过来,裹着麦子灌浆时特有的甜润气息,拂在人身上,温温的,像被谁轻轻搭了一条刚晒过的薄毯。
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撑开了满树浓荫,叶子密得连日光都漏不下来几缕,只在树根周围落了一小片一小片圆圆的光斑。夏瑾萱坐在树下,怀里抱着念彻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。念彻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绿色小衫,正仰头看头顶晃动的树叶,黑亮的眼睛跟着叶子一摇一晃,偶尔伸手想去够,够不着也不恼,咧嘴笑一下,又继续看。
小好在旁边蹲着,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。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圆圈,又在里面画了一个小圆圈,抬头问:“母后,我画的这是什么?”
夏瑾萱低头看了一眼:“是什么?”
“是月亮!”
“月亮是圆的。你画的是对的。”
小好满意地低下头,又在大圆圈旁边画了一只弯弯的、像月牙的嘴——大概是想画笑脸,但画歪了,变成了一个歪着嘴的月亮。她看了看自己的作品,又看了看母后,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它吃饱了所以是弯的。”
二
下午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。他进门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走到夏瑾萱旁边,把帛书在她面前展开:“朕想给好取一个大名。”
夏瑾萱低头看了看那卷帛书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刘念萱。字是刘彻的笔迹,但比平时写得慢,笔画沉稳厚重,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。她抬头看他:“念萱?”
“嗯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地上画画的小好,“念彻是弟弟,念萱是姐姐。念彻的名字已经用了‘念’字,好也应该有一个。”
“念萱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——“萱”字来自她。她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,像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个字。
“小好出生的时候,你给了她一个字——好。现在朕给她一个名字,念萱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念,是记挂。萱,是你。她长大了,会知道自己有一个记挂着她的家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然后她把怀里的念彻递给乳母,伸手在地上捡起小好刚才扔下的那根小树枝,在“刘念萱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,又画了一棵歪歪的树。她画完,把树枝还给小好,抬头对上他的目光:“那大名定了。小名还是叫好。”
“好。”
三
消息定下来的那天傍晚,夕阳正好从窗棂缝里照进来,把“刘念萱”三个字映得金灿灿的。夏瑾萱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的小好,小人儿睡得四仰八叉,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树枝,嘴角流了一点口水在母后的衣摆上。她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,又把那根小树枝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鹅黄色的锦囊——是小好满月时刘彻让人打的那枚平安扣的锦囊——打开看了一眼那枚玉扣,又合上放回去了。
四
圣旨是三天后发出去的。
“皇女好,册封为石邑公主,封地常山郡石邑县。赐食邑三百户。”
石邑县在常山郡,是冀州腹地的一个大县,土地肥沃,民风淳朴。虽然封地远了些,但封号“石邑”两个字,却是刘彻斟酌了很久才定下来的。石邑,石邑,念出来有一种稳稳的、扎扎实实的余韵,和他对她那些书里写的话一样——不飘,不虚,落在哪里都能生根。
消息传到后宫时,小好正蹲在院子里给她的雪人——已经化了大半的那个——重新添雪。她听不懂什么叫“封地”,什么叫“食邑”,但她听懂了“石邑公主”这四个字。她仰头问母后:“石邑公主是我吗?”
“是你。”
“那石邑在哪里?”
“在很远的地方。有一大片麦田,还有一条河。”
小好低头想了想:“那等我长大了,可以去看看吗?”
“可以。等你再长大一点。”
她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给那只快要化完的雪人添雪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院子里新铺的青石板上,像一枚正在慢慢长大的印章。
五
晚上,夏瑾萱坐在灯下给小好写一封很长的信,打算等她识字之后再给她看。信里写的是这一天:写她画了一个歪歪的月亮,写她给雪人添雪时袖子湿了一截,写她听到“石邑公主”时仰头问“石邑在哪里”,写刘彻选这个名字时握笔的姿势比平时更沉。她写完之后,把信折好,放进一只新买的竹匣子里,和那些写着“好”“朕记住了”“扇面空白处给你自己写”“井水清凉,宜久坐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匣子已经攒了小半满。她把匣盖轻轻合上,放在枕边,伸手推开窗。五月的风从窗外涌进来,带着夜来香和青草的味道,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一下,又稳稳地立住了。
她靠着窗,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好,又看了一眼旁边摇篮里的念彻。两个小人儿都在做着各自的梦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觉得这个夏天虽然才刚刚开始,但已经装不下更多的好了。1
作者大大写的真的真的超好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