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过半,长安城的槐花开了,满城都是淡白色的细蕊,密密地缀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一阵细碎的花雨,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。西市的巷子里,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野草,顶着细小的白色花朵,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从砖缝里长出的光斑。
刘据站在廊下,听着阿福把话说完,手里攥着刚接到的赐婚诏书,片刻沉默之后,对阿福道:“替我回父皇,儿臣领旨谢恩。”
二
夏瑾萱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海棠树。树还小,枝叶疏疏的,但已经开了几朵浅红色的花,在微风里轻轻颤着,像春天最后几枚来不及落下的印章。刘彻从身后走近,在她旁边站定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海棠:“据儿那边来消息了,说领旨谢恩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别的?”
“没有。但他说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。”
“那是他在想。”
风从窗子里穿堂而过,海棠花的香气被带进来,薄薄的,浅浅的。片刻之后,她侧过头看他:“清月那孩子,你见过吗?”
“见过一面。在城西的茶摊上。她在帮她爹收碗,动作很利落。”
三
两日后,夏瑾萱去了一趟东宫。刘据正在院子里练字,看到她进来,放下笔起身行礼:“母后。”
“还在练字?”
“嗯。明天就要成婚了,想写几个字静一静。”
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那张纸——上面没有完整的句子,只写了几个零散的字:“安、静、定、稳”。笔画沉稳,不像临时起意,更像是在心里反复润色过几遍才落下来的。“这几个字,写给自己的?”
刘据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:“写给明天以后的自己。”
她轻轻嗯了一声,没有追问,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桌角那盏还没点亮的烛台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急着收走那张纸,只是安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那四个字彻底干透。
四
第三天,太子大婚。长安城被红绸和喜气填得严严实实,东宫门口的灯笼换成了大红色的喜字灯。刘据穿了一身新裁的吉服,神色端稳,站在阶前迎接新妇。
张清月从轿中走出来时,身形被繁复的礼服衬得略显单薄,但她走得稳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选好的位置上。她没有左顾右盼,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,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阶前。
刘据伸出手,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指尖微微一触便自然合拢,像是这一握早已在某个预料之中、却无人察觉的时刻预习过许多次,以至于真正发生时,连风都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。
五
傍晚,夏瑾萱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刘彻从外面进来,身上还带着一点喜宴上沾染的桂花酒气:“一切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茶盏推到他面前,“喝口茶。”
刘彻没有立刻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,又抬头看她:“你好像不太意外。”
“我早就知道她会是个好太子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在茶摊收碗的时候,会把碗沿朝同一个方向摆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会儿,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,不再继续问了。
六
卫长公主是第二天来的。她进门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,一手搭在小腹上。夏瑾萱抬眼:“这半个月感觉怎么样?还吐吗?”
“好多了,不吐了,就是容易困。”
“那就多睡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有走,在母后身边坐下。片刻之后,卫长公主侧过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母后,你说我小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慢慢长大的?”
夏瑾萱转头看她,目光在她微微弯着的眉眼处停了一下:“你小时候比这个快。你六个月就会坐了,太医说你将来是个急性子。但你现在看起来,倒像学会了慢慢等。”
卫长公主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别的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听着窗外初夏的风穿过叶间发出的细响。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地透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,又慢慢拉长,像一幅正在被时间轻轻抚平的画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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