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的风已经带了暖意,吹在脸上不再是凉丝丝的,而是软软的。长安城外的田埂上,已经能看到农人扶着犁慢慢走过,新翻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深褐色,像一条条刚刚写好的长句。
夏瑾萱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时,日头刚好升到檐角的高度。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门前的石狮子被春光照得温润发亮,门槛边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,像是有人刚刚来过。
卫青站在二门内等她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,肩上搭着一件外袍,像是刚从院子里走到门口。听到脚步声抬头时,他微微怔了一下——站在他面前的这张脸,和记忆中那张面容并不相似,但眉眼间的神态却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一样,让他一时移不开目光。
他很快收住了那一瞬的出神,微微颔首:“娘娘。”
夏瑾萱站在两步开外,没有急着进门:“卫将军,我今天来,不是以皇后的身份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我替子夫来的。”
卫青看着她,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她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:“我叫你一声哥哥,应该的。反正替子夫也是你的阿姐。我来这里,也是因为她。”卫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久到风从廊下穿过去,把他肩上的外袍吹得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二
正堂里没有太多陈设,只有几张简朴的桌椅和靠墙一只半旧的木架。卫青替她斟了一盏茶放在面前:“伉儿的事,朕……我听说过。”夏瑾萱换了个称呼,像放下了一重身份,转而用更轻的姿态开口,“伉儿是长子,还有不疑、登儿——他们都各有长处。但伉儿性格张扬,行事不够收敛,已经有好几次犯法了。”
卫青端着茶盏,没有喝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哥,你考虑过没有,谁最适合接你手里的担子?不是长子就一定适合。卫家的将来,不能靠‘仗着自己是太子表弟’来撑着。”他低下头,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被热气模糊了,“我知道。”
“阳石不会嫁到公孙家。”夏瑾萱说,语气平淡,“我已经替她定了萧家——萧何丞相的后人。那孩子品行端正,性子也稳。”
卫青抬起眼:“萧家?”
“对。开国功臣的后人,门风清正。公孙家那边,我让姑母替公孙敬声定了陈家女,能管住他。阳石嫁去萧家,对我们都好。”
他放下茶盏:“你想得比我长远。”
“我也只是替孩子们想。”她停顿了一刻,“哥,你记得子夫还在的时候,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卫家吗?怕孩子们太张扬,怕卫家走得太快,怕有一天收不住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那一点之前隐隐的东西渐渐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、更开阔的神色:“我记得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慢慢舒展开的叶片,轻轻说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那我替她办完了。”
三
回去的路上,马车沿着城外的大道缓缓而行。田埂上有人在弯腰播种,新翻的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她坐在车里透过帘缝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那些弯腰的身影上依次掠过,像在检查一幅尚未晾干的画——画面里有耕牛、有泥土、有远处的炊烟,还有一只落在刚播过种的田埂上、低头啄食的麻雀。她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里。
春天已经走到很深的段落了,犁铧切开土地时留下的沟壑像一行一行尚未干透的诗。她知道那些种子会在土里待很久,然后在一个她自己未必在场的清晨,破土而出。她不用守着它们,她只要知道它们已经被放进了土里。
四
傍晚回到椒房殿,夏瑾萱先去看了念彻。小人儿正醒着,躺在摇篮里自己跟自己的手玩,看到她进来,咧嘴笑了一下。她弯腰抱了他一会儿,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。窗外院子里的树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很斜。她低头碰了碰念彻的额顶,把他放回摇篮里。她已经替他铺好了很长很稳妥的路,他会走得很稳,不需要她时时扶着他。